青山未晚

青山未晚

主角:沈倦林栀赵伯
作者:展颜消宿怨11

青山未晚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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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倦就醒了。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他不是被闹钟、电话或焦虑惊醒,而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唤醒——寂静。不是城市里那种虚假的、充斥着电流嗡鸣和白噪音的静,而是真正的、具有质感的寂静。它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在耳膜里的流动声,甚至毛孔舒张的细微声响。

他在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模糊的纹路。晨曦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渗进来,房间里浮动着青灰色的光。胃已经不疼了,但有一种空虚的钝感,提醒他昨晚只吃了一碗泡面。

起床,洗漱。没有热水,他从水缸里舀出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冷让他彻底清醒。

院子里有口井,但需要修缮。赵伯昨天说过,用水可以去溪边挑。沈倦找到昨天买的水桶和扁担,凭着记忆往溪流的方向走。

清晨的山村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山如黛,近处的屋顶上凝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活动——一个老汉在自家院里劈柴,节奏均匀的“梆梆”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几个妇女拎着篮子往菜地走,低声交谈着,看见沈倦,声音戛然而止,投来探究的目光。

沈倦垂下眼,加快脚步。

溪水比想象中清澈。水流不疾不徐,撞击在卵石上发出悦耳的泠泠声。水底的水草随波摇曳,几条小鱼在其中穿梭。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清冽甘甜,带着山石和植物的气息,与城市里那股消毒水味的自来水完全不同。

装了满满两桶水,试着挑起扁担。动作生疏,水桶晃荡得厉害,溅出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调整了几次,才勉强找到平衡。担子很沉,压在肩上,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回程的路上遇到昨天那只黄黑相间的土狗。它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尾巴低垂,偶尔叫一声,像是在监督这个外来者。沈倦没理会,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青石板湿滑,布满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终于把水挑回院子,肩膀已经**辣地疼。他放下扁担,站在柿子树下喘气。阳光升高了些,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村里有所小学,赵伯提过,只有几十个学生。

他开始收拾院子。

塌掉的院墙暂时顾不上,先清理杂草。那些草生命力顽强,根扎得很深,需要用力才能拔起。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带着微腥的、肥沃的味道。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衫,黏在身上。他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短袖继续干。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挺勤快啊。”

沈倦回头,看见赵伯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篮。

“赵伯。”

“给你带了点菜。”赵伯走进来,把篮子放在石磨上,“自家种的,吃不完。萝卜、青菜、几个土豆。还有几个鸡蛋,隔壁王婶给的。”

沈倦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多少钱?”

“不要钱。”赵伯摆摆手,打量着院子,“收拾得不错。那口井,得找人来修。你会弄吗?”

“不会。”

“那我下午叫老李头来看看。他是村里的泥瓦匠,手艺好,价钱公道。”

“麻烦您了。”

赵伯点点头,没马上走。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地卷了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昨晚去卫生所了?”

消息传得真快。沈倦“嗯”了一声。

“林医生怎么样?”

“很好。”

“是好。”赵伯吐出一口烟,“村里有个医生不容易。前些年没有卫生所,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得赶二十里路去镇上。林医生来了以后,方便多了。她人也好,谁家困难,药钱都能欠着。”

沈倦没接话,继续弯腰拔草。

“她也是外来的。”赵伯忽然说,“三年前来的。说是从省城大医院调下来的,谁知道呢。反正来了就没走,一个人住卫生所后面那间小屋。”

沈倦动作顿了顿。

“你们城里人,”赵伯弹了弹烟灰,“想法多。不像我们,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几间屋,简单。”

这话里有话。沈倦听出来了,但依然沉默。

赵伯抽完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晌午老李头过来。工钱你跟他谈,要是手头紧,先欠着也行。”

“不用,我有钱。”

赵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提着空篮子走了。

中午,沈倦用赵伯送来的菜做了顿饭。厨房的土灶他不太会用,生火生了半天,弄得满屋烟。好不容易烧开水,下了把挂面,磕了个鸡蛋,撒了点盐。味道寡淡,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饭后吃了药。林栀开的药很管用,胃里暖融融的,不再绞痛。

下午老李头来了。是个精瘦的老汉,背有些驼,但手脚麻利。他检查了井,说是辘轳坏了,井绳也老旧了,需要换。材料得去镇上买,今天先清理井壁。

“这井有些年头了,但水好,甜。”老李头一边干活一边说,“村里就三口好井,这是其中之一。你运气好,租了这屋。”

沈倦在一旁帮忙递工具。老李头话不多,偶尔指点他几句。两人配合还算默契。

修井的间隙,沈倦看见几个孩子趴在院墙外往里看。最大的男孩约莫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看啥呢?”老李头笑呵呵地问。

“李爷爷,他是谁呀?”男孩大胆地问。

“租客。叫沈叔叔。”

孩子们小声重复“沈叔叔”,然后一哄而散,跑远了。

傍晚时分,井修好了。老李头摇动新的辘轳,木桶缓缓升上来,清澈的井水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试试。”老李头示意。

沈倦舀了一瓢,喝了一口。果然甘甜,比溪水更柔和,带着一股特有的矿物质味道。

“好水。”

“是吧。”老李头满意地笑了,“这井养人。你胃不好,多喝这水,比药管用。”

沈倦付了工钱,又多给了五十。老李头推辞了几下,收下了:“以后有啥要修的,尽管找我。”

“谢谢李叔。”

“客气啥。”老李头收拾工具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医生那儿,你要是需要调理肠胃,可以找她开点中药。她中医也行,自己采药晒药,比西药治本。”

又是林医生。

沈倦点点头,送走了老李头。

晚上,他用井水烧了壶茶——从小卖部买的廉价绿茶。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村的夜晚来得宁静而从容,不像城市里,夜幕是突然降临的,伴随着华灯初上,喧嚣乍起。

他点起蜡烛,就着烛光翻看从行李箱里带出来的几本书。都是商业管理类的,现在看起来遥远又可笑。他合上书,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

手机沉在水缸底。这个认知让他有种奇异的解脱感。所有的联系、责任、过去,都被那缸水隔绝了。但同时,一种更深的孤寂漫上来,像冰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他想起苏晴的短信。今晚八点,朵朵要跟他视频道别。

现在几点了?他不知道。手表在来的路上就摘了,扔在了车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意义,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致节奏。

也许已经八点了。也许朵朵正对着黑掉的屏幕失望。也许苏晴在叹气,对新丈夫说“你看,他还是这样”。

胃部忽然又有些不适。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熟悉的、隐隐的牵扯感。他想起来今天忘了吃晚上的药。

犹豫了一会儿,他起身,拿上手电筒,再次走向卫生所。

夜晚的山村比昨晚更静。月光明亮些,是一弯上弦月,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几乎不需要手电筒。偶尔有夜归的村民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卫生所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林栀正在整理药柜。她换了件浅蓝色的毛衣,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沈先生。”她认出了他。

“我来拿药。”沈倦说,“晚上的药忘吃了。”

林栀点点头,走到诊疗桌前:“胃还疼吗?”

“好多了。”

她打开病历本——她竟然给他建了个简易病历——记录了几句,然后从药柜里拿出同样的药:“按时吃药很重要。尤其是胃病,规律是关键。”

“谢谢。”

沈倦付了钱,接过药。林栀又给他倒了杯温水,这次是玻璃杯,不是一次性纸杯。

“坐吧。”她说,“把药吃了再走。”

沈倦在诊疗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屋子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他吞下药片,温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暖意扩散开来。

林栀没有回到药柜前,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之前在看的一本书。沈倦瞥了一眼封面——《青囊经辑注》,一本中医古籍。

“你对中医感兴趣?”他问出口才意识到,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主动跟人闲聊。

林栀抬眼:“专业需要。山村医疗资源有限,中西医结合更实用。”

“赵伯说,你是从省城大医院调来的。”

“嗯。”

“为什么来这儿?”

问题有些唐突。沈倦问完就后悔了。但林栀并没有露出不悦,只是合上书,平静地看着他:“城市太吵了。”

这个答案太简单,又太复杂。沈倦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

“你呢?”林栀反问,“为什么来青山村?”

沈倦沉默。他盯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水面,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养病。”他重复了对赵伯说的理由。

林栀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青山村有个特点——它不拯救任何人。它只是存在。你来了,它接纳你;你走了,它忘记你。它不会为你改变分毫。”

“这样很好。”沈倦低声说。

“是吗?”林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可我见过很多人,以为逃到山里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结果发现,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山越静,内心的声音就越吵。”

沈倦握紧了玻璃杯。水温已经凉了。

“林医生,”他忽然问,“你见过最重的病是什么?”

林栀想了想:“身体的病,再重都有药可医。心里的病,有时候无药可救。”

“比如?”

“比如逃避。”她直视他的眼睛,“比如用身体的病,来掩盖心里的病。”

沈倦感到一阵狼狈。他移开目光,放下杯子:“我该走了。”

“药按时吃。”林栀没有挽留,“如果夜里不舒服,可以过来。我住后面,敲门就行。”

“谢谢。”

走到门口,沈倦停住脚步:“林医生,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栀重新拿起那本《青囊经辑注》,翻开一页:“因为我是医生。医生的职责不只是开药,有时候,也需要说些实话。”

沈倦点点头,推门走进夜色。

回程的路,他走得很慢。月光很亮,几乎不用手电筒。路过村口大榕树时,他看见树下坐着个人——是赵伯,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赵伯。”

“嗯。”赵伯应了一声,“又去卫生所了?”

“拿药。”

赵伯深吸一口烟:“林医生是个好人。但她心里有事。”

沈倦没接话。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赵伯继续说,“整夜整夜地亮着灯。有人夜里急诊,看见她在看一本厚厚的相册,看着看着就掉眼泪。后来相册不见了,灯也熄得早了。”

“她没家人?”

“没见来过。也没听她提过。”赵伯把烟蒂摁灭,“这世道,谁心里没点事呢。你也是,她也是。”

沈倦沉默地站着。夜风凉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回去吧。”赵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夜里凉,你胃不好,别着凉。”

“谢谢赵伯。”

回到老屋,沈倦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慢慢移过中天。林栀的话在耳边回响——“山越静,内心的声音就越吵”。

是啊,太吵了。

陈锐最后那条短信的内容,他几乎能背出来:“倦哥,别怪我。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你的时代过去了,该让位了。”

苏晴提出离婚那天的表情,平静得残忍:“沈倦,我累了。不想再守着空房子,等一个永远在忙的丈夫。朵朵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她长大的爸爸,不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更多声音——董事会的质疑,竞争对手的嘲讽,媒体的捕风捉影,朋友的疏远……所有这些,在他切断一切联系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寂静中变得越发清晰,像无数细针,扎进他每一寸皮肤。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伸手进去,摸索着捞出手机。

手机湿漉漉的,屏幕漆黑,显然已经报废。他握着这个冰冷的金属块,站在月光下,忽然用力将它摔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

手机裂成几块,电池蹦出来,滚到墙角。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沈倦喘着气,看着地上手机的残骸。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涌上来,随即又被更深的空虚取代。他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碎片,走到院墙边,扔进杂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里,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方清辉。他盯着那片光,直到眼睛发涩,才缓缓闭上。

这一夜,他梦见了青山。

不是具体的哪座山,而是一种意象——苍翠的、连绵的、沉默的群山。他在山中行走,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缠绕的藤蔓。远处传来溪流声,但他怎么也找不到水源。走啊走,直到精疲力竭,倒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回味那个梦。梦里没有陈锐,没有苏晴,没有公司,只有山,无穷无尽的山。

起床,用井水洗漱。冰凉的水再次让他清醒。他开始生火做早饭——煮粥,这次掌握了技巧,火候正好。就着咸菜喝了两碗,胃里舒服多了。

饭后,他继续收拾院子。昨天只清理了一半杂草,今天要全部清完。干活时,那只黄黑土狗又来了,趴在院门口看他。

“你没主人吗?”沈倦问。

狗摇了摇尾巴。

“那就叫你来福吧。”沈倦随口说,“进来福气的意思。”

狗似乎听懂了,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在他脚边转了一圈,又趴下。

有了狗的陪伴,干活似乎不那么枯燥了。来福很安静,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中午,赵伯又来了,这次提了一小袋米。

“自家碾的,比买的好吃。”

沈倦接过:“赵伯,我总不能一直白拿您的东西。”

“那就帮**点活。”赵伯说,“下午我要去后山砍竹子,编几个筐子。一个人搬不动,你来搭把手?”

“好。”

后山比想象中难走。没有成形的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小径,陡峭处需要抓住旁边的灌木才能攀爬。赵伯虽然年纪大,但走惯了山路,步履稳健。沈倦跟在后面,有些吃力。

竹林在半山腰。竹子长得茂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整片竹林沙沙作响,像海浪。

赵伯选了四五根老竹,用柴刀利落地砍倒,削去枝叶。沈倦负责把竹子扛下山。竹子很长,走在狭窄的山路上需要格外小心。来福跟在后面,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加油。

来回两趟,沈倦已经汗流浃背。赵伯让他休息,自己坐在石头上,拿出烟袋。

“累吧?”赵伯问。

“嗯。”

“山里活计就这样。看着简单,实打实要力气。”赵伯点燃烟,“你们城里人,坐办公室,动脑子。我们动身子。不一样。”

沈倦靠着一根竹子坐下,仰头看天。天空被竹叶分割成无数碎片,湛蓝湛蓝的,干净得不像话。

“赵伯,您在村里住了一辈子?”

“六十五年了。出生就在这儿。”

“没想过出去?”

“年轻时候想过。”赵伯吐出一口烟,“去省城打过工,干了三年,受不了,又回来了。城里太吵,人太多,规矩也多。不像村里,自在。”

“自在。”沈倦重复这个词。

“是啊。想吃啥,自己种;想用啥,自己做。虽然穷点,累点,但心里踏实。”赵伯看着沈倦,“你不一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青山村留不住你。”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眼睛里还有东西。”赵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甘心。虽然藏得深,但有。林医生刚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现在淡了,快没了。你的,还亮着。”

沈倦沉默。他不知道自己眼睛里还有什么,他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块,用什么也填不满。

休息够了,两人把竹子扛回赵伯家。院子已经摆好了工具,赵伯要当场破竹。沈倦在旁边看——老人的手布满老茧,但异常灵巧。柴刀顺着竹子的纹理劈下去,“啪”的一声裂成两半,再四半,再削成细篾。动作行云流水,有种朴素的美感。

“想学吗?”赵伯问。

“学不会。”

“试试。”

沈倦接过柴刀和一段竹子,模仿赵伯的动作。刀刃偏了,劈出来的篾片歪歪扭扭,厚薄不均。

赵伯笑了:“不急。手艺活,得磨时间。”

傍晚,沈倦带着赵伯给的几个新编的竹篮回到老屋。篮子的手工不算精致,但结实耐用。他用来装了厨房的杂物,顿时整齐了许多。

晚上,他第三次去卫生所。

这次不是因为胃疼,而是因为白天砍竹子时,手心磨出了几个水泡,有一个破了,需要处理。

林栀看见他手心的伤,没多问,熟练地消毒、上药、包扎。

“明天别碰水。”她嘱咐,“每天来换一次药。”

“谢谢。”

“今天气色好多了。”林栀一边收拾药品一边说,“比前两天有点人样了。”

这话说得直接,但沈倦听出其中细微的关切。

“赵伯说,我眼睛里还有不甘心。”他忽然说。

林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赵伯看人准。”

“你呢?”沈倦问,“你眼睛里曾经有什么?”

林栀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沈倦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有过绝望。”她平静地说,“现在没有了。只剩下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有些事无法改变,有些人无法挽回,有些伤无法愈合。”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但接受不代表放弃。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沈倦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有些旧了,洗得发白,肩线微微下垂。这个女人的故事一定不简单,但他没有资格追问。

“药换好了,你可以走了。”林栀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沈倦站起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时,他回头:“林医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实话。”

林栀微微牵动嘴角,那几乎算是一个微笑:“实话通常不中听。”

“但有用。”

沈倦推门离开。夜色温柔,月光如水。他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手心包扎处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是真实的、具体的,不像心里的痛,模糊而弥漫。

来福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尾巴欢快地摇起来。

“饿了吧?”沈倦从厨房找出半个馒头,掰碎了喂它。

狗吃得狼吞虎咽。沈倦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也许青山村真的不会拯救他,但它至少给了他一个喘息的空间,一只陪伴的狗,一口甘甜的井水,还有一个会说实话的医生。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抬头看天,星河初现,几颗最亮的星子已经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山村的夜晚,就这样又一次安静地降临,包容着所有的伤痕、所有的过往,和所有微弱的、试图重新亮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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