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宜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蒋琮礼看清了她的脸。
清丽的眉眼,微微泛白的唇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青檀山间的溪水,不染尘埃。
青檀寺的厢房光线本就昏暗,蒋琮礼背光而立,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只隐约看出身形高大。
裴书宜错愣了一会儿。
周围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男人的五官在暗光中是看不太清楚的,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轮廓,周身气息沉郁而压迫。
他的目光压在裴书宜身上,裴书宜也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
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过了一会儿,裴书宜才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你是来接蒋奶奶的吧?她睡着了,麻烦你声音轻一点。”
说完,她从男人身侧走过,油纸伞撑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两人擦肩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檀香气息掠过裴书宜的鼻尖。
雨幕中,女人浅色的裙摆在雨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开在雨里的花。
蒋琮礼收回目光,走进厢房。
榻上,老太太似乎被雨声吵醒,翻了个身,余光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琮礼来了?”
蒋琮礼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来接您。”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半睁开眼睛:“刚才那个姑娘呢?”
“走了。”
“那个姑娘不错,”老太太闭着眼睛笑了。
“很乖的。”
蒋琮礼没有说话。
这边,裴书宜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受裴家掌权人吩咐贴身照顾她的荷姨正急得团团转:“**,您怎么淋雨了?身子本来就刚好,要是再受了凉可怎么得了!”
“荷姨,不用担心,我没有觉得不舒服。”裴书宜将伞递给荷姨,走进屋里。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想起刚才门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港城来的。
姓蒋。
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姓氏——港城蒋家,四大豪门之首,产业遍布全球,掌权人蒋琮礼,今年三十岁,手腕强硬,作风狠辣,人称“港城阎王”。
这些都是她五年前昏迷之前听过的,没记错的话,蒋琮礼在她昏迷前就掌权蒋家了。
被权势浸润这么久,难怪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
要不是裴书宜从小在血鹰长大,还真不一定能承得住刚刚他那股审视。
荷姨端着姜汤进来,见她神色不太好:“**,是哪不舒服吗?”
“没事。”裴书宜接过姜汤,低头抿了一口。
——
裴书宜身体里的毒素虽然清理了,但终究落下了病根。
她免疫力极差,下午又淋了雨,于是晚上直接发起了高烧。
夜里的雨没有停。
裴书宜迷迷糊糊地想翻身,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荷姨...”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没有人应。
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把一切声音都吞没了。
裴书宜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拉扯。
“荷姨...!”
她又喊了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次,声音终于传了出去。
荷姨住在隔壁的小房间里,听到动静赶紧披了衣服过来。
推开门一看,只见床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发干起皮,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荷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探上裴书宜的额头,烫得她手一缩。
“老天爷啊,怎么烧成这样!”
裴书宜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荷姨惊慌失措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荷姨慌了神。
她手忙脚乱地拧了冷毛巾敷在裴书宜额头上,又去倒了温水想喂她喝,可裴书宜烧得迷迷糊糊,水从嘴角溢出来,根本咽不下去。
“不行,这样不行。”荷姨急得手心冒汗。
昏迷五年,裴书宜身体各个器官都脆弱得像纸糊的,普通人的一场小感冒到了她身上都可能要命。
裴书宜从小跟着父亲在国外长大,而荷姨是裴书宜来青檀寺之后从老宅拨过来照顾她的,虽然事先知道裴书宜身体差,但也是第一次碰上她生病,睡前她还特地量了体温,那会儿还好好的。
“荷姨去找人,不怕。”
裴书宜怕荷姨过于自责,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朝她点点头。
黑暗中,荷姨撑着伞冲进雨里,深一脚浅一脚。
当务之急,得先去找族里那位长老帮忙叫医生来看看。
突然,隔壁厢房被人从里面打开。
“什么事这么急?”
因为突然的暴雨,青檀寺平时招待用的厢房都住满了临时落脚的租客,蒋琮礼今晚入住的地方被安排在了裴书宜隔壁,这边比较隐秘清净,一般是不给外来客入住的。
蒋琮礼常年失眠,原本是想出来抽支烟,结果却碰巧撞上了来为裴书宜寻医生的荷姨。
荷姨抬起头,雨水糊了一脸,借着廊下的灯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量颀长,眉目冷峻。
心里盘算着找面前这位身强力壮的男人帮忙快还是冒雨走十分钟路程去找族里长老快。
显然,是近在眼前的快。
“这位先生!”
“我家**发高烧了,烧得不省人事...”
蒋琮礼看了一眼她身后亮着灯的厢房,又看了一眼她慌张到失态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烧多久了?”
“不知道,我听到动静的时候就已经烧得很厉害了,额头烫得吓人,人也不清醒...”荷姨说着说着声音就急了起来。
蒋琮礼抬起手:“我懂点医术,可以先看看。”
荷姨愣住了:“您?”
“在港城学过一些。”
蒋琮礼已故的祖父,正是港城最有名的老中医。
港城最大的医疗集团,蒋氏医疗,也是他一手掌管的。
他本人虽然不从医,但从小耳濡目染,基本的医学常识比普通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荷姨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沉稳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安了一些。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掌控力,好像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那...那就先麻烦先生了,拜托您先去看看我们家**。”
蒋琮礼没有多言,大步朝裴书宜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裴书宜还在烧。
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的样子太脆弱了,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随时都会碎掉。
蒋琮礼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烫得惊人。
他收回手,动作利落地挽起袖口,转身对跟进来的荷姨说。
“把她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