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昭宁。大梁皇帝裴衍的白月光,也是他心口的刺。世人说,
这世上的爱恨都是有来由的。可我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有些人的爱,
不过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你以为握住了糖,其实早就割得满手是血。
第一章前世·雪落人亡我备好毒酒那天,隆安气温骤降,雨雪欲来白梅跪在门口,
哭得说不出话。“娘娘,您不能——”“白梅。”我把酒壶摆上桌,放好两只酒杯,
“去请陛下,告诉他,今日是臣妾生辰,臣妾备了好酒,等他来饮。”白梅愣住,
她大概在想,我的生辰明明是三月,如今都入冬了。但她没有问,从地上爬起来,
擦了一把眼泪,转身跑进寒风。烛泪堆叠成一座小小的山,我盯着殿门,
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两个月的胎儿,裴衍不知道。
三个月前白颐和入宫那晚,我跪在御书房外求见他。太监进去传话,
出来说的却是:“陛下说今夜是新婚,让娘娘先回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那根刺叫赵桓。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抬起头。裴衍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龙袍沾着雨点子。
他看见满桌酒菜、两只酒杯、坐在烛光里的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今日是你生辰?
”他走进来,声音带着一点酒气,大概是从颐和宫过来的。“是啊。”我笑了笑,端起酒壶,
将两只酒杯斟满,“臣妾的生辰,陛下从来不记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下了。
烛火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我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从前在渭水边放河灯的那个少年将军,眉眼间全是意气,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
却如此陌生。“臣妾敬陛下。”我端起酒杯。他也端起来,两只杯盏隔着烛火遥遥相对,
连窗外的雨声都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然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陛下!
”白颐和的太监福全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是雨,扑通跪在地上。“陛下,
贵妃娘娘忽然晕倒了!太医说……太医说娘娘可能有喜了!”裴衍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酒杯,
又看着我。我自嘲一笑,把酒杯放下了。“陛下去吧。”裴衍放下酒杯站起来,
满面复杂:“朕去去就回。”我点了点头。他走了。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看着对面那只空了的酒杯,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酒液,把自己的那杯端起来,
凑到唇边。“裴衍。”我轻轻说,“不用在回了。”我仰头饮尽。毒酒入喉,先是辛辣,
然后是苦,紧接着小腹开始绞痛,像有一只手伸进我的身体里,活活攥住那个两个月的胎儿,
一点一点往下扯。我倒在地上,血从身体涌出来。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秦声跪在雨里朝我藏身的方向看最后一眼,
想起父亲沈崇远站在沈府门口送我出嫁时的背影,想起母亲把祖传的玉镯套在我手上,
想起弟弟沈昭远练箭时拉弓拉到手指流血的模样。我都没有护住。午门外的刑台上,
三颗人头。父亲,母亲,弟弟,满门抄斩,到死我都没等到裴衍一句实话。意识模糊之前,
殿门被猛地撞开。裴衍冲进来。他大概是跑到半路折返回来的。龙袍下摆全是泥水,
头发散了一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我,看见我身下蔓延的血,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传太医!传太医!”他把我抱起来,。他的手指冰凉,
抖得不成样子。**在他怀里,闻到他衣领上白颐身上的熏香味,忽然觉得很讽刺。
“沈昭宁!你敢死!朕不许你死!”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脸上。“裴衍。”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有个秘密,
一直没告诉你。”“什么?”“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现在没了。
”我笑着,血从嘴角涌出来。他的脸扭曲了一瞬。“传太医!!!”他嘶吼的声音响彻大殿。
太医院院正被侍卫拖进来,一看我的脸,手就开始抖。银针扎下去,汤药灌进去,
又被血冲出来。七天,太医用了整整七天的时间,把我从阎王手里一次次拉回来。
我疼得把嘴唇咬烂了,指甲抠进掌心,血肉模糊。“裴衍……”我在昏迷中喊他的名字,
“你杀了我吧……求你……”第七天深夜,天降大雪,隆安城一片素白。
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剩最后一丝清明。裴衍还守在床边,他的鬓角不知何时添了白发,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昭宁,”他轻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在渭水边上放河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说,
你要嫁一个盖世英雄。”我记得,可那个盖世英雄,后来把我全家都杀了。我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曾经爱过,恨过,最后什么都不剩了。“裴衍,”我说,
“臣妾的家人……他们真的谋反了吗?”他的手指猛地一僵。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惨笑着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昭宁!昭宁!”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在一片黑暗中听见他疯了一样地嘶吼:“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给朕叫来!沈昭宁,
你敢死!你敢死!”我最终在裴衍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二章重生·破庙抉择我是被疼醒的。小腹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剜,身下是粗糙的稻草,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我低头看自己满身血污,手腕上勒痕深可见骨。“姑娘醒了!
”一张苍老的脸凑过来,老乞丐端着一碗热粥,“别动,你......把这碗粥喝了,
暖暖身子。”我想起来了。永安三年秋天,我被赵桓掳走,关在他军营中整整三个月。
秦声找到了我,背着我逃出来,然后死在追兵的箭下。我爬进这座破庙,
在稻草堆里失去了我还没有出世的孩子。再过三个时辰,裴衍的军队就会找到我。上一世,
老乞丐也递给我一碗粥,我喝完了,然后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来了裴衍。他把我抱上马背,
红着眼眶说此生绝不负我。我信了,后来他用三年时间告诉我,那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会登上皇位,会娶颐和为贵妃,会把我满门抄斩。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我睁着眼,呆愣地看着檐下落下的雨滴,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昭宁!”是裴衍的声音。
我被他箍在怀里,他的铠甲硌着我的后背,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我的领口。
他的手臂收得死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哽得不成样子,“那个畜生有没有......”他没有说完。**在他怀里,
没有说话。上一世我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孩子没了,他红着眼眶说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
然后他用了三年时间告诉我,他介意得要命。他介意到宁可把我扔在偏殿里自生自灭,
也不肯多看我一眼。“裴衍。”我说,“秦声死了。”他的手臂僵了一瞬。“朕知道。
”“赵桓说,你不肯用城池换我。”“那是权宜之计。”他松开我,握住我的肩膀,
让我看着他的眼睛,“朕若割了那三座城,赵桓就会坐大,
到时候天下苍生......”“我知道了。”我打断他,他的嘴还在动,
还在说那些“天下苍生”“大局为重”的话,但我已经听不见了。“回去吧。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我累了。”他看着我,
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但他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我的事。或者说,他从来不想知道,
我在破庙里经历了什么。我骑在马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第三章下堂·决裂当场大梁元年,裴衍登基。太极殿上群臣朝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连后宫都听得见。我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
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文武百官的朝服乌压压跪了一片。上一世,
我站在这里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掌灯。裴衍来了,满身酒气,
领口沾着白颐和的胭脂,他说眼下不是册后的好时机,让我再等等。这一世,我不等了。
当晚裴衍来我的寝宫,他喝了很多酒,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拉住我的手,
掌心滚烫:“昭宁,朕想好了。眼下不是封你为后的好时机,再等等我,三年后,
我......”我把手抽回来。“陛下。”我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臣妾自请下堂。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裴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点一点褪去,
从困惑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阴沉,最后化成一片死寂。“你说什么?
”“臣妾自请下堂。”“沈昭宁。”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压抑着怒气,
“朕待你一片真心,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我突然想笑,
他的真心就是登基后说要册封我为后,然后转头娶了白颐和。“陛下的真心,臣妾受不起。
”“是因为赵桓?”他蹲下来,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朕说过,
朕不介意,不管在他军营里发生了什么。”“陛下介意。”我打断他。他的手指僵住了。
“从臣妾被掳走的那一天起,陛下心里就扎了一根刺。那根刺不会消失,只会越扎越深。
等陛下坐稳龙椅,那根刺就会开始疼。陛下会找无数个理由来证明臣妾不忠。陛下会纳新人,
会冷落臣妾。最后......”我没有说完。上一世满门抄斩那四个字,到底没有说出口。
“秦声死的那天晚上,臣妾在破庙里......”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孩子是陛下的,赵桓从来没有碰过臣妾。”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从陛下下令攻城的那一刻起,臣妾就不欠陛下了。陛下明知赵桓会撕票,
明知臣妾会受辱,陛下还是下令了。在陛下心里,三座城池比臣妾重要,江山比臣妾重要。
什么都比臣妾重要。”“朕那是......”“陛下不用解释,臣妾不在乎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沈昭宁!”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朕不许你走!
”我用力挣开了。“陛下留不住臣妾的。”我走出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一件接一件,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沈昭宁!你别后悔!
”他的声音从殿内追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有回头。走出宫门时,天上下起了雨,
白梅撑着伞追上来,眼眶红红的。这丫头是我从沈府带进宫的,跟了我六年。
上一世她被白颐和杖毙在长门宫门口。这一世,我谁都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
“娘娘——”“从今天起,叫**。”白梅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咱们去哪儿?
”“回家。”我回头看了一眼九重宫阙。雨幕中,金色琉璃瓦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那年渭水边放河灯的少年将军,终于被我亲手埋在了过去。
第四章归府·远走他乡沈府门前的老槐树还在。我跨进门槛的时候,门房老周愣了一瞬,
随即跌跌撞撞往内堂跑,喊得嗓子都劈了:“老爷!夫人!大**回来了!
”东厢房窗台上娘亲养的月季还开着,红的白的挤成一团。我离开这里三年,
又在宫里困了三年,前后两辈子加起来,多年没见过这些了。母亲周氏从内堂冲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散着,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着绣鞋,
一只脚光着踩在青石板上。看见我的一瞬,她钉住了。“昭宁?”“娘。”她扑过来抱住我,
抱得死紧,像怕我再跑掉一样。她的手指摸上我的颧骨,又摸我的肩膀,
摸到骨头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我低头看着母亲的头顶,眼泪流了下来。父亲沈崇从书房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直裰,
腰背挺得笔直,军旅生涯养出的气势还在。上一世他被押上刑台的时候,
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我没亲眼看见,是后来听人说的。“怎么回事。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跪下去。青石板冰凉刺骨,膝盖磕上去,疼意从骨头缝里往上蹿。
“爹,女儿自请下堂了。”沈崇的手猛地攥紧。“是他——”他咬着牙,
“还有白颐和......”“是女儿自己要走的。”父亲愣住了。我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女儿不孝,让爹娘蒙羞,但女儿不悔。”父亲走过来,
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虎口全是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的手。“起来。
”他哑着嗓子说,“地上凉。”当晚弟弟沈昭远从校场赶回来,他今年十六,
个子蹿得比父亲还高,穿着一身玄色武服,袖口沾着练箭蹭上的泥。他浑然不觉,
红着眼睛吼:“姐,你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去隆安——”“昭远。”我叫住他,
少年人的脊背僵了一瞬。“过来。”我拉住他的手,拿帕子按住他破皮的指节。
“以后别砸东西了,手是自己的。”沈昭远低下头,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在抖,
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姐,我就是觉得委屈。你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不喜欢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我笑了一下,拿帕子擦掉他脸上的泪。
上一世他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才十九岁。“姐不喜欢他了。一点都不喜欢了。”我没有撒谎。
从裴衍下令攻城的那一刻起,我心底那个叫裴衍的人就已经死了。死在破庙里,和秦声一起,
和我腹中的孩子一起。现在站在隆安太极殿上的那个人,只是一个穿着龙袍的陌生人。
第五章拜访·烈火烹油一个月后,裴衍册封白颐和为贵妃的消息传到连城。
满隆安都在放烟花。我们沈家已经举家迁回连城老宅。父亲上书请辞,裴衍批了。
大概他也觉得眼不见为净。我坐在医馆里碾药,听见街上传来的锣鼓声。白梅蹲在门口,
眼眶红红的。“**,我出去一下。”“别惹事。”上辈子也是如此,贵妃白氏,太傅之女,
温婉贤淑,册为贵妃,赐居凤仪宫。凤仪宫是皇后的居所。白家的荣宠来得又快又猛。
白太傅晋升首辅,白氏的门生故吏像雨后春笋,占据了半个朝堂。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连城。
“听说白家在隆安城外建了座园子,比御花园还大。”白梅絮叨,
“光太湖石就从江南运了三百块,路上压死了两匹马。”我没有说话,继续写方子。
再过半月,白颐和在宫中用皇后规制的九尾凤钗宴客,被御史参了一本,裴衍留中不发。
我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瓶,塞上木塞。白家现在确实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我知道,
裴衍正在给他们添柴。他要把火烧得够旺,旺到所有人都看见白家有多嚣张,然后一把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