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图书馆西侧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管理员陈伯手中黄铜钥匙的转动下,发出“咔哒”轻响,紧接着是门轴因年代久远特有的、拖长的**。这声音,蓝盈玉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她是每天最早踏入这里的几个人之一。
空气里浮动着新印刷油墨的尖锐短暂,与旧纸张吐纳出的、略带酸涩的陈腐气息混合,沉甸甸地包裹着每一排顶天立地的深褐色书架。阴天吝啬的光线从高处狭长窗户透进,勾勒出书籍山峦般沉默的轮廓。这是一种被无数纸张纤维、凝固文字和停滞时间填充起来的、有厚度的静谧。
蓝盈玉走向历史文献区最里端靠窗的长桌,把帆布书包放在对面椅子上,占住这个她私心认定的“专属”位置。摊开厚重的《晚清海关史料汇编》,笔尖沙沙作响。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纹丝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版画。
脖颈发酸,她起身活动肩膀,目光扫过桌面。对面椅子靠背与墙壁的夹角里,卡着一个扁平的、暗沉的方块。
不是常见的废纸或落叶。
她倾身,用手指小心勾出。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布面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泛白起毛,褪成灰蒙蒙的蓝,像积雨的阴云。没有书名,没有出版信息。封面正中偏下,竖写着一行毛笔字。
墨迹沉黑,历经岁月,有些地方已洇开淡去,但字形筋骨仍在,是端正的小楷。
“给吾爱蓝盈玉”。
她的名字。一字不差。
心脏猛跳,撞得胸口发闷。恶作剧?谁放的?偏偏是她的座位?环顾四周,文献区空无一人,只有书架投下沉默巨大的阴影。远处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衬得此地寂静深不见底。
指尖传来皮质封面的微凉粗砺。她捏着边缘,很轻,仿佛那是易碎或滚烫之物。翻开封面,内页是微黄毛边纸,纸质脆硬,边缘不齐,是旧式手工装订痕迹。前七八页空白。之后,出现了字迹。
同样是毛笔小楷,墨色沉黑,力透纸背。开篇无日期,无称呼,直接记述:
“今日晴好,偕玉往西山碧云寺。枫叶初染,玉着月白旗袍,于石阶上回首一笑,恍若姑射仙人。寺中古银杏树下,拾得金色落叶一片,玉喜而收之,夹于书页,言可作书签,伴读诗书。其天真烂漫处,常令余忘尘世烦忧。”
文字古雅,画面却莫名清晰。月白旗袍衣角拂过古寺石阶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但“玉”?指“蓝盈玉”?荒诞寒意顺脊椎爬上。
快速后翻。记述跳跃,无严格日期,像随心日记。
“……玉不喜西医医院之消毒水气,小恙亦宁可忍。煎得姜茶一盅,加红糖少许,趁热送去。见她蹙眉勉力饮下,鼻尖渗出细汗,方觉安心。此等琐事,竟成心头至重。”
“……战事愈紧,迁校之议频起。玉忧心忡忡,问‘典籍文物何辜,亦要流离?’余唯宽慰之。然私心所系,唯玉一人平安而已。若得太平,粗茶淡饭,斗室相守,于愿足矣。”
“……警报又作,相携奔入防空洞。黑暗拥挤,紧握其手,掌心俱是冷汗。听外间轰炸声如雷震,玉低声诵《心经》。那一刻,生死模糊,只觉手中所握,便是全部世界。”
战事?迁校?防空洞?蓝盈玉眉头紧皱。这读起来像一段战争年代——或许是民国时期的往事。笔调深情克制,字字锥心。可接受这份深情的人,名字和她一模一样?巧合?天底下哪有这样具体的巧合?
目光凝在“防空洞”描述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粗糙纸页。忽然想起什么,加快翻页。纸页哗哗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快到本子中部,动作猛地停住。
这一页没有文字。
贴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四角用老式、带有精致波浪纹的相角粘贴。照片已泛黄,边缘有焦灼般的深色痕迹,像被火舌舔舐或受潮形成的霉斑。画面中央人像还算清晰。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样式古朴、立领的深色学生装(也许是中山装),站在一棵树下。身形清瘦挺拔。微微侧脸,望向镜头之外,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甚至……忧郁。光线从侧面打来,在鼻梁和下颌投下清晰阴影。
蓝盈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张脸……
她见过。
在这所大学里。虽然寥寥数次,隔着距离,但那独特气质印象深刻。
里渡。
古籍修复室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学长。上次去还民国影印诗集,曾在修复室敞开的门口瞥见他。他坐在靠窗工作台前,戴着白手套,拿着细小工具,全神贯注对付一册残破线装书。侧影清寂,午后阳光洒在身上,却好像照不进他周身那层无形的隔膜。管理员曾压低声音说:“那位是里渡,手艺是这个。”翘了翘大拇指,“就是不太爱说话,你没事别去打扰。”
照片上的脸,除了衣着发型,几乎和里渡一模一样。尤其是那眼神。
不,不是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冰冷麻意从尾椎骨炸开,席卷全身。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用力泛白。旧日记,战火中的爱情,自己的名字,一张和现实中学长酷似、几乎可断定是同一个人的七十年前照片。
混乱念头如冰雹砸下。恶作剧升级?老照片PS?可笔记本的陈旧做不得假,墨迹、纸张、粘贴相角的方式……她虽不专攻文物鉴定,但常年泡在历史文献区,基本年代感还有。
或者……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闷响。深蓝色封面像一口幽深古井,要把人魂魄吸进去。心脏狂跳,撞击耳膜。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动作慌乱。
剩下的时间再也无法平静。眼前《晚清海关史料汇编》字字飘忽。窗外老槐树枝丫仿佛变成张牙舞爪鬼影。不停抬头看向入口、窗外,总觉得暗处有东西窥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逃也似的离开图书馆。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更添寒意。没有回宿舍,鬼使神差走向古籍修复室所在僻静老楼。
修复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安静无声。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犹豫几分钟。最终,那股混杂恐惧与巨大好奇的力量推了她一把。极轻敲门。
无回应。
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室内光线柔和沉静。空气里弥漫淡淡浆糊、旧纸和植物性清洗剂混合的味道。靠墙是高大储物架,整齐码放工具和待修复书籍。中央几张实木工作台铺着洁净垫布。
里渡在最里面那张工作台旁。
背对门,微微佝偻,对着台灯光,捏着极细镊子,一点一点从破损严重的册子上揭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旧纸。动作稳定、精准、充满耐心,仿佛整个世界凝聚在镊子尖端与脆弱纸张之间。灯光将他清瘦背影轮廓勾勒出来,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古籍上,异常专注,也异常孤独。
蓝盈玉屏息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活在当下的、真实的人,如何与日记里泛黄照片上的影像重叠。
时间流逝。里渡终于完成纸张剥离,小心放在一旁衬纸上。放下镊子,摘下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然后,像感应到了什么,动作顿住。
没有立刻回头,保持微微侧首姿势,脖颈线条僵硬。
修复室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窗外远处模糊市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目光相接。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像秋日幽静潭水,清晰映出她失措的身影。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被打扰的不悦,甚至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望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仿佛已经这样等待了无数晨昏。
蓝盈玉所有预先设想的开场白,所有试探言语,在这目光注视下冻结舌尖。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发紧。
里渡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紧紧抱在胸前的帆布书包上。那里面,装着深蓝色笔记本。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有什么事”。
只是看着她,用那种穿透时光的平静眼神,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叹息飘散在修复室凝滞空气里,带着无尽疲惫和认命般的了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斟酌许久,缓缓碾过岁月砂纸:
“你……看到它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蓝盈玉心脏像被无形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击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抱紧书包,指节捏得发白,喉咙挤出微弱气音:“我……”
里渡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潭深水微动,漾开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涟漪,像终于等到某个注定要来的时刻,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沉默片刻,视线掠过她投向窗外铅灰色天空,又收回。
没有回答关于照片的问题,没有解释日记由来。
只是看着她,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让蓝盈玉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话:
“我在等一个人。”
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千层骇浪。
“等了……七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