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校园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蓝盈玉的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上课去图书馆吃饭睡觉。但只有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依然会不时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里渡的话想起那段湮没在战火中的爱情。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里渡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寻找那些“非人”的蛛丝马迹。

发现里渡确实如他所说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人。他会去食堂打饭（虽然吃得很少很清淡）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散步会在图书馆查资料。但他几乎没有社交除了必要的和工作相关的人员从不与人深谈。眼神总是过于平静缺乏年轻人应有的热切和波动。看待周围热闹的校园生活总带着一种淡淡的抽离的旁观感仿佛一幕与他无关的戏剧。

也试图从历史资料中寻找关于那场山体滑坡和“蓝盈玉”下落的更多信息但一无所获。那个年代个体的命运在巨大动荡面前常常渺小得不留痕迹。

和里渡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的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再追问他过去的事情他也从不主动提及。有时候去修复室只是静静看他工作或者帮他递一下工具整理一下资料。里渡偶尔会指点她一些古籍辨识版本方面的知识语气平和如同一位耐心的师长。

顾晚棠对好友这段时间的“神秘兮兮”和频繁往修复室跑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次夜谈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盈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那个修复古籍的冰山帅哥动凡心了？”

蓝盈玉心里一惊连忙否认，“别瞎说！我就是……对古籍修复有点兴趣去请教问题而已。”

“请教问题需要去那么勤快？”顾晚棠不信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里渡学长来历可有点神秘。学校特聘的年纪轻轻本事大得吓人但谁也不知道他具体从哪里来师承何处。而且他好像一直独来独往从来没见他和谁特别亲近过。盈盈这种人看着就有故事你可别……”

“我知道。”蓝盈玉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硬，“我有分寸。”

顾晚棠狐疑地看着她但见她不愿多说也只好作罢只是嘀咕了一句，“反正你小心点我总觉得他……有点说不出来的怪。”

蓝盈玉没有接话。怪吗？当然怪。一个可能活了上百年容颜却停留在二十岁为了等待一个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恋人而滞留世间的“人”怎能不怪？

然而正是这种“怪”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等待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蓝盈玉。她明知危险明知应该远离却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开始不仅仅是为了追寻真相更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份孤寂想要理解那种超越时间的执念。

五月初校园里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春季游园会。各个社团院系都在准备节目和摊位空气里充满了活泼躁动的气息。蓝盈玉所在的文学院也要出一个集体诗歌朗诵的节目被拉去参加排练。

排练地点有时就在图书馆附近的空地上。一次休息间隙和几个同学坐在草坪上闲聊忽然看见里渡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书姿态闲适却又带着一贯的疏离。

一个外系女生顺着蓝盈玉的目光看去小声对同伴说，“哎看那个就是历史系特聘的古籍修复师里渡。长得真好看就是感觉好难接近。”

“何止难接近简直像不食人间烟火。”另一个女生接话，“听说他修复古籍的手艺是顶尖的连省博物馆都请他去帮忙但就是不爱说话也不参加任何活动。上次学生会想请他做个传统文化讲座直接被拒了理由是要修复一批急件。”

“说不定是性格孤僻或者……有什么心理阴影？”第一个女生猜测道。

蓝盈玉听着她们的议论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里渡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小路消失在建筑后面。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腾。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有点特别的性格孤僻的学长。只有她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一个惊心动魄打败认知的秘密。

忽然想起日记里那个会陪着“玉”去西山赏枫会为她煎姜茶会在防空洞里紧紧握住她手的年轻里渡。那时候的他应该不是这样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吧？战争和漫长的等待究竟把一个曾经鲜活的人磨成了什么样子？

排练结束独自往回走。路过图书馆侧面那条小巷时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个雨夜里渡撑着黑伞站在树下的身影。脚步一转朝着古籍修复室的方向走去。

修复室的门关着。正要抬手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工作台那盏台灯亮着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圈。里渡没有在工作而是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沉沉暮色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里渡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融入了渐浓的夜色里。

蓝盈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忍还有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想问问他站在这里看什么？是在看这七十年来早已面目全非的校园风景还是在看时光那头再也回不去的故都春秋和西南烟雨？

就在这时里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蓝盈玉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情绪——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浸透了时光风霜的沧桑还有一丝……或许是她看错了的极淡的茫然。

“有事？”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

“没……没什么。”蓝盈玉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刚好路过看你没在忙……”

“嗯。”里渡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紫藤花开了。”

蓝盈玉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修复室窗外的小天井里确实有一架老紫藤虬结的枝干上正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在暮色中宛如一片朦胧的轻云。

“以前……图书馆后面也有一大片紫藤。”里渡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春天开的时候像紫色的瀑布。她……很喜欢。”

蓝盈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说的“她”无疑就是日记里的那个“玉”。

“她会坐在紫藤花架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里渡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暮色更加深沉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脆弱不再是平时那个冷静疏离的修复师。这一刻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露出了内里那个被漫长时光磨损得千疮百孔的魂灵。

蓝盈玉不敢说话生怕打破这难得的一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看着窗外夜色中那架沉默的紫藤。

过了许久里渡才似乎从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怅惘。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他对蓝盈玉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蓝盈玉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学长也早点休息”便退出了修复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吹拂带着紫藤花若有似无的香气。蓝盈玉的心却沉甸甸的。里渡那句“紫藤花开了”和他刹那流露的怅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

开始更频繁地梦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有时是烽火连天的车站有时是阴暗潮湿的防空洞有时是开满紫藤花的庭院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模糊身影在花下看书……醒来时心头总是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空虚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那些离别与等待。

知道自己不对劲。这种过度的共情和代入是危险的。不断提醒自己自己是蓝盈玉21世纪的女大学生不是日记里那个战火中的“玉”。里渡等待的寻找的是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女孩不是她。

可是每当看到里渡那双深潭般寂静却又偶尔因回忆泛起微澜的眼睛时这种理智的告诫就显得苍白无力。像是被卷入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五月中旬游园会如期举行。校园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各个社团摊位前挤满了好奇学生。蓝盈玉参加完班级诗歌朗诵换下演出服独自在热闹人群中穿行却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喧嚣是属于别人的心里装着那个寂静的跨越了七十年的秘密如何能真正开怀？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图书馆附近。这里相对安静一些。想起里渡他那样的人定然是不会来这种场合的。或许他又一个人待在修复室里对着那些沉默的古籍。

信步朝修复室所在的老楼走去。楼前小径被两旁树木掩映着隔开了主路上的喧嚣。走到近处意外地发现修复室的窗户透出灯光。

这么晚还在工作？

走近些透过窗户看到里渡果然在工作台前。但他没有在修复古籍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封面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然后翻开日记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上。台灯的光照在脸上蓝盈玉清晰地看到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哀恸眷恋还有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冲刷却依然鲜活如初的痛苦。

微微启唇似乎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玉”。

蓝盈玉站在窗外暗处屏住呼吸心揪紧了。看到他抬起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虚虚描摹着日记本上的字迹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庞。那一刻周身弥漫出的孤寂与悲伤几乎要破窗而出将她淹没。

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心酸还有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愧疚。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不敢再回头看第二眼。

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上混入喧闹的人群蓝盈玉才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树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里渡的深情里渡的等待里渡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而她一个意外闯入的旁观者一个因为同名而被他“等待”或许投射了某些情感的陌生人究竟该如何自处？

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那份沉重情感的恐惧也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对里渡的牵挂的恐惧。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晚棠打来的。

“盈盈！你跑哪儿去了？快过来！我们在三号摊位有超好吃的冰淇淋和好玩的小游戏！”顾晚棠的声音充满活力背景音是嘈杂的欢笑声。

“我……我有点累先回宿舍了。”蓝盈玉勉强回答道。

“啊？这么早就回去？多没劲啊！来吧来吧好多帅哥哦！”顾晚棠不依不饶。

“真的不了晚棠你们玩得开心。”蓝盈玉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似乎已经被那个关于等待与时间的秘密隔绝在了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里。

抬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霓虹照亮了天际看不到星星。不知道七十年前那个西南小镇的夜晚是否能看到璀璨的星河？那个叫“玉”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仰望的又是怎样一片天空？

没有答案。只有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轻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