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村里又来了一个孩子。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帮七爷劈柴，听见村口有人说话。抬头看，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孩子站在篱笆边，和七爷说了几句，放下孩子转身就走。

孩子追出去，哭，喊爹，那男人没有回头。

七爷走过去，蹲下来跟孩子说话。孩子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七爷把他带回来，安排住在我隔壁那间屋。那屋子一直空着，堆着些杂物，七爷收拾了一下午，腾出一张床来。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全是泪。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叫小五。”七爷说，“比你小一岁，你带带他。”

我点点头。

小五不说话。给他饭就吃，给他水就喝，但就是不开口。白天坐在门槛上发呆，晚上躺床上哭，闷在被子里哭，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叫。

我趴在窗户上看他，看了一会儿，跑去厨房拿了半个馒头。

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几口就吃完了。

第二天，我又拿馒头给他。他吃了，还是不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七天，他终于开口了。

“你叫什么？”他问。

“沈默。”

“我叫什么？”

“小五。七爷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你也是被送来的吗？”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老母鸡在刨土，刨出一个虫子，啄了吃了。他看着那只鸡，眼睛一眨不眨。

“我爹不要我了。”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七爷从没教过我该怎么接这种话。我想了想，说：“我爹也不要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又亮起来，全是泪。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劈柴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挑水的时候他跟在后面走，读书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听。七爷也不管，只说：“看好他，别往后山跑。”

我说好。

可我自己都没去过几次后山。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院子里坐着，看天边的云。

云被晚霞染成橙红色，一团一团的，慢慢地往山那边飘。小五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做噩梦。”

“嗯？”

“每天晚上都做。”他声音低低的，“梦见有人喊我。”

我后背一凉：“喊你什么？”

“喊我小五，让我出去。”他缩了缩脖子，“我没敢应。”

我想起七爷说的规矩，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声音，像我自己。”

“什么？”

“像我自己在喊我自己。”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害怕，“你说，人怎么会自己喊自己？”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

夏天的时候，三丫来找我玩，看见小五蹲在门口，就凑过去跟他说话。

“你就是小五？”她歪着头看他。

小五点头。

“我叫三丫。”她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你多大了？”

“七岁。”

“我六岁。你得叫我妹妹。”

小五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三丫已经拉着他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说：“走，我带你看好东西。”

我跟着他们，跑到后院。三丫指着墙角的一丛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开得正热闹。

“好看不？”

小五点头。

“这叫勿忘我。”三丫摘了一朵，递给小五，“送你。”

小五接过来，看着那朵花，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头上，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山。

三丫话多，一直说东说西。小五偶尔应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我在旁边坐着，听三丫说李奶奶的故事，说山里的草药，说她以后想去山外面看看。

“山外面是啥样的？”小五问。

“不知道。”三丫说，“但肯定比这儿好。”

小五想了想，说：“我也想去看。”

“那咱们一起去。”三丫伸出手，“说好了。”

小五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她拉了拉。我也伸出手，三只小手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村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秋天的时候，大牛死了。

那天下午，村里乱哄哄的，有人喊，有人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院子里发呆。三丫跑过来，脸白得像纸。

“大牛死了。”她说。

我不信。大牛那么壮，怎么会死？

“真的。”她拉着我往外跑，“从后山抬下来的。”

我们跑到大牛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我从人缝里往里看，看见大牛躺在门板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乌青。

小五也来了，站在我旁边，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

那天晚上，村里所有人都去了大牛家。院子里烧纸，火光冲天，纸灰飘得到处都是。七爷站在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

念完后，他们把大牛抬走，抬到后山去。

不知道埋在哪。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起大牛，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那天晚上，小五又做噩梦了。

我隔着墙，听见他在隔壁哭，哭得很轻，很压抑。我想过去看看，又想起七爷的话——天黑之后，不能出门。

第二天早上，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梦见啥了？”我问。

他摇头，不肯说。

后来三丫告诉我，小五梦见的是他爹。他爹站在院子里，喊他出去，说带他回家。他差点就出去了，脚都迈过门槛了，突然想起七爷的规矩，又把脚缩回来。

“幸亏他没出去。”三丫说，“出去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三丫看了我一眼，眼神和七爷一模一样。

“因为喊他的不是他爹。是山里的东西。”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和小五在院子里堆雪人，三丫跑过来帮忙。我们滚了三个雪球，堆在一起，用树枝做手，用石头做眼睛。

“这是谁？”三丫问。

“大牛。”小五说。

我们都愣住了。小五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没想到会说出这个名字。

三个人站在雪人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三丫伸手，把雪人的眼睛摆正了一点。

“大牛。”她轻轻说，“你在那边，好好的。”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雪人身上，落在我们肩上。

远处，七爷站在屋檐下，抽着烟，看着我们。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