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兰苑的门被落了锁。

婆子收走了房间里所有的银丝炭。

连床榻上那床厚重的蚕丝被，也被换成了旧年发的棉絮。

入夜后，寒气像针一样顺着门缝往里钻。

我坐在光秃秃的圆凳上。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试图留住一点温度。

八岁那年冬天，晏明堂在池塘边喂鱼，失足落水。

其实水很浅，只到她的膝盖。

但母亲说，妹妹娇贵，受了惊吓会折寿。

必须有人在冰面上替她跪着祈福，把惊吓引走。

我在结冰的湖面上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上的布料和冰面冻在了一起。

起身后，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大块。

从那以后，我的双腿一到冬夜就如坠冰窟，痛得无法入眠。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贴身丫鬟翠竹提着食盒走进来。

食盒打开。

一碗冷透的白米粥，两碟不见油星的青菜。

“怎么是冷的？”我问。

翠竹翻了个白眼，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夫人吩咐了，大**要出嫁，得茹素为定北王祈福。”

“灶上忙着给二**熬燕窝，这粥放得久了些。”

“大**骨头硬，凑合吃吧。”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没说话。

拿起竹筷，一口一口将冷粥咽下去。

寒气顺着食道一路冷到胃里。

十二岁那年，我发了三天高烧。

浑身烫得像火烧，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去灶房找水喝。

路过主院时，看到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母亲正拿着几支嵌宝金钗，在晏明堂发髻上比划。

“我们明堂真好看，戴这支红宝石的显得气色好。”

父亲在一旁笑着点头。

我扶着门框，忍不住咳了一声。

他们同时转过头。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怎么出来了？过了病气给妹妹怎么办？”

我咽着干涩的喉咙。

“娘，我难受，想喝水。”

父亲走过来，隔着三步远停下。

“你命格重，烧一烧就过去了。”

“明堂娇弱，必须精细养着。你赶紧回屋，别冲撞了她的贵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灶房里。

喝了半瓢井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生病时叫过他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把我拉回现实。

我捂住肚子，慢慢弯下腰。

额头上沁出冷汗。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许嬷嬷佝偻着身子，手里护着一个旧铜汤婆子，快步走进来。

“大**，怎么冷成这样了。”

她压低声音，把带着余温的汤婆子塞进我怀里。

“老奴拿自己的月钱去灶上换的，您快暖暖。”

我抱住那个旧铜壶。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这是在这个家里，唯一对我好过的人。

门外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母亲柳婉披着狐裘，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进来。

她看着我怀里的汤婆子，眉头微蹙。

许嬷嬷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夫人息怒，大**有寒疾，老奴只是......”

母亲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柔。

“许嬷嬷年纪大了，连主子的规矩都记不清了。”

“主子受罚，下人私相授受，想必是老糊涂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管事。

“南郊的庄子正好缺个扫地的。”

“明早送许嬷嬷过去颐养天年吧。”

我猛地站起来。

怀里的汤婆子掉在地上，滚落到角落。

“母亲！”

我跑到她面前，声音发着抖。

“许嬷嬷在我身边伺候了十年，您不能把她送走。”

母亲笑着拉起我的手。

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这孩子，为了一个下人跟母亲急什么。”

“我是心疼她年纪大，留在府里受累。”

“等你在王府站稳了脚跟，再把她接去享福也不迟。”

我知道南郊的庄子是什么地方。

那里全是犯了错的下人，冬天连柴火都不给。

许嬷嬷去了，活不过半个月。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腕。

“我不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您把许嬷嬷留给我。”

母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没有用力，只是任由我攥着。

“清商，你太不懂事了。”

“为了一个奴才，连家族的颜面都不顾了？”

“她若留下，只会教坏你。”

她抽回手，转身往外走。

“把许嬷嬷带下去。”

“大**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什么时候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