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日头毒辣得很,悬在天空正中,像个烧得滚烫的铜盆,把明德大学的每一寸土地都烤得滋滋作响。
最后一节是计算机导论课,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的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飞快游走,留下一串串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算法推导。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转着,吹出的风裹着机房里特有的电子味和粉笔灰气息,扑在教室里每个人的脸上。
生生的肚子,已经叫了不知道第多少遍了。
他瘫在电竞椅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驱散胃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他的目光黏在窗户上,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却还是执拗地盯着校外那条支棱着各色小吃摊的巷子。
一波又一波穿着各色T恤牛仔裤的学生,说说笑笑地从那里走过。有人手里攥着刚买的冰奶茶,杯壁凝着水珠;有人勾肩搭背,讨论着中午要吃螺蛳粉还是黄焖鸡;还有人跑得飞快,生怕去晚了抢不到校外那家网红面馆的最后一碗牛腩面。
小吃巷的方向,仿佛飘来了辣椒油和孜然的香气,勾得生生的肚子叫得更响了,声音大得连前排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生生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心里把拖堂的老教授和大学食堂的寡淡饭菜骂了个遍。
明德大学不愧是省重点,抓学习抓得比什么都紧。早读要提前半小时,晚自习要拖到九点半,就连中午的午休时间,也被各科老师以“项目答疑”的名义,硬生生克扣掉大半。拖堂十分钟?这都算是家常便饭了,有时候遇上老师讲得兴起,拖上二十分钟也是常有的事。
换做以前,生生早就耐不住性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撸串了。可今天不行,早上报到时他忘带录取通知书,还是展沫带着他去辅导员办公室补的登记,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总不能刚进大学第一天就违反纪律,丢展沫的脸。
更何况,他现在是“改过自新”的好学生了,怎么着也得装装样子。
可这“装样子”的代价,也太大了。
生生委屈巴巴地想,他早上就啃了个包子,上了四节课,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的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勺子掏空了一样,连带着四肢都发软,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滑过了十二点十五分。
完了完了。
生生在心里哀嚎。
明德大学的食堂,他昨天来报到时就去尝过一次,饭菜寡淡得像白开水,青菜煮得发黄,红烧肉肥得腻人,唯一能入口的番茄炒蛋还没放糖。对吃惯了老巷子里重油重辣小吃的生生来说,那简直是人间酷刑。他早就暗下决心,宁可饿肚子,也不去食堂遭罪。
而校外的小吃摊,十二点是高峰期,晚去十分钟,热门的馆子就得排半小时队。现在都十二点十五了,别说螺蛳粉和黄焖鸡了,估计连烤冷面都得等半天。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饿一下午,生生就觉得人生灰暗。
他恹恹地转过头,看着讲台上依旧唾沫横飞的老教授,心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这位老师大概是把教室当成了自己的专属讲堂,完全没有要下课的意思,嘴里的知识点讲了又讲,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一股脑地塞给这群刚入学的新生。
周围的同学也开始坐不住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偷偷刷着外卖软件,有人对着同桌做口型,满脸都是“我好饿”的表情,还有人干脆趴在桌子上,和生生一样,摆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姿态。
又过了漫长的五分钟。
老教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激光笔,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好了,今天的知识点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把课后的编程题做了,下课。”
“叮铃铃——”
几乎是老师话音落下的瞬间,下课**才姗姗来迟地响了起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收拾笔记本电脑的“哗啦”声,还有同学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菜市场。大家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教室外冲,生怕晚一步就抢不到心仪的午饭。
生生却瘫在椅子上,连动都懒得动。
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林浩,也是踩着分数线考进计算机系的。林浩麻利地合上电脑,拍了拍生生的肩膀:“生生,走啊,去校外吃螺蛳粉啊!”
生生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去了,都这时候了,肯定得排大队,我就在这儿等死吧。”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这个点网红店都得等。要不我帮你带份食堂的饭?”
“算了吧。”生生皱着眉,一脸嫌弃,“食堂的饭没滋没味的,吃了还不如不吃。”
林浩无奈地耸耸肩:“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走了啊。”
说完,林浩也加入了冲向校外小吃巷的大军,很快就没了影。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下生生一个人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键盘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单调的声响。整个机房安静得可怕,只有生生的肚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生生把脸埋在臂弯里,心里委屈得不行。
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开学第一天,忘带录取通知书,差点报不了到,好不容易靠展沫蒙混过关,结果中午又遇上老师拖堂,连顿像样的午饭都吃不上了。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翻墙出去吃麻辣烫呢!
生生越想越气,越想越饿,最后干脆抓起桌上的课本,捂着脸,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饿死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从教室后门传了过来:“怎么了?谁惹我们小魔王生气了?”
生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朝着后门的方向看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门口,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展沫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干净的白T恤,额角带着一点薄汗,手里拎着两个印着老巷面馆logo的牛皮纸餐盒,肩上还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的脸颊被晒得微红,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生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来了?
生生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结巴地开口:“展……展沫?你怎么在这儿?”
展沫迈开长腿,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浓郁的香气,也跟着飘了过来。
是红烧牛腩的味道,还有生生最爱的糖醋里脊的香味,混着热腾腾的米饭香,勾得生生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生生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叫得更响了。
展沫走到生生的课桌旁,低头看着他。少年仰着小脸,脸颊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讶和疑惑,像只迷路的小猫。
展沫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手里的一个餐盒,轻轻放在了生生的课桌上。
餐盒是牛皮纸做的,上面印着老巷面馆的招牌,看起来很普通。但展沫随手掀开盖子的瞬间,生生的眼睛都直了。
浓稠酱汁裹着的红烧牛腩炖得软烂,胡萝卜和土豆吸满了汤汁,色泽红亮诱人;金黄酥脆的糖醋里脊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一层白芝麻;旁边还配了一小份凉拌黄瓜,清爽解腻。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生生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他看着餐盒,又抬头看向展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是给我的?”
展沫点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生生的发丝时,生生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快吃吧。”展沫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午后的风,轻轻拂过人心,“刚从巷口那家面馆打包的,还热乎着呢。我记得你从小就爱吃他们家的牛腩面和糖醋里脊,特意让老板把面换成了米饭。”
生生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上饭?你怎么知道我嫌弃食堂的饭?你是不是特意绕路去老巷面馆给我打包的?
老巷面馆离学校有两站路,来回至少要半小时,展沫肯定是算准了他会被拖堂,提前就去打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生生的心里,就像是揣了一颗糖,甜滋滋的。
他不再犹豫,拿起展沫递过来的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红烧牛腩的味道,比他记忆里还要好。酱汁咸甜适中,牛腩轻轻一咬就脱骨,土豆炖得绵软入味。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的酱汁裹着酥脆的外壳,一口下去,满足得让人想哭。凉拌黄瓜清爽可口,刚好解了肉的腻味。
生生吃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下,咳嗽了起来。
展沫见状,立刻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冰镇柠檬茶,拧开瓶盖,递到他的嘴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生生接过柠檬茶,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缓解了呛咳的不适感。他抬起头,看到展沫正站在一旁,看着他笑,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生生的脸颊,悄悄地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展沫的眼睛,只是埋头扒饭。
展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吃。他打开了自己的那份餐盒,里面是一碗清汤面,配着几片青菜和一个煎蛋,清淡得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生生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少年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着一点酱汁,看起来傻乎乎的,却又格外鲜活。
展沫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生生也是这样。每次他带着生生去老巷面馆,生生都会点一份红烧牛腩饭加一份糖醋里脊,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像只小花猫。那时候的生生,比现在还要小,脸蛋圆嘟嘟的,吃完了还会拉着他的手,要他买冰棍。
那时候,他就喜欢看着生生吃。
看着他吃得开心,自己的心里,也会跟着开心。
这么多年,好像一点都没变。
展沫的嘴角,噙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静静地笼罩着生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被人察觉的喜欢。
生生很快就把餐盒里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连最后一粒米饭都没剩下。他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太好吃了!”生生抬起头,对着展沫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展沫,你也太好了吧!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展沫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软软的,暖暖的。
“油嘴滑舌。”展沫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吃完了?吃完了把餐盒扔了,下午还有选修课,别迟到了。”
“知道啦!”生生爽快地答应着,拿起空餐盒,就要往教室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展沫。
展沫正靠在他的课桌旁,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清汤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生生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发芽了。
他抿了抿唇,小声说道:“展沫,谢谢你。”
展沫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弯了弯:“谢什么?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是啊。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生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展沫笑了笑,然后转身,拿着餐盒,蹦蹦跳跳地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跑去。
展沫给他的那件蓝色志愿者马甲,还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随着他的脚步晃荡着,像一只展翅的小鸟。
展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捏生生脸颊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颗糖。
展沫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他拿起桌上的双肩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
走廊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校外小吃巷的方向,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展沫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柔得不像话。
他知道,生生这个小魔王,以后肯定还会惹出各种各样的麻烦。
他也知道,自己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一次次地,为他解围,为他打包爱吃的饭菜,为他打理好那些他懒得操心的琐事。
可是,他一点也不介意。
只要是生生。
只要是他。
就好。
展沫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风过走廊,带着夏末的余温,也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青涩而绵长的心事。
少年的喜欢,就藏在那一份热腾腾的餐盒里,藏在那一句温柔的“慢点吃”里,藏在那一个,看着他的背影,温柔而缱绻的目光里。
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