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沈青穗像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趴在初秋冰凉的乱草里。指甲深深抠进潮湿的泥土,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她却感觉不到疼。山下那个她勉强称之为“家”的村落正熊熊燃烧,火光把半边天染成狰狞的橘红色。三个时辰前,她刚用一双手在屋后山坳里刨出一个浅坑,埋葬了病死的母亲;现在,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乱军像拖牲口一样拖走,父亲挣扎时掉下的一只破草鞋,还歪在路中央。
风里传来焦糊味和隐约的惨叫。沈青穗没哭,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草根里。哭是这世道最无用的东西,母亲咽气前拉着她的手说:“穗儿,眼泪……换不来米。”
三天后,她在下游一处回水湾找到了父亲。尸体被水流冲得卡在乱石间,面目肿胀难辨,但她认得那身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袖口那块深色补丁,是母亲上个月才缝上的。她沉默地解开父亲腰间那根草绳,取下那柄生锈的短刀。刀很旧,刃口布满缺口,是父亲年轻时在山里捡的,说是“防身”,其实连只鸡都难杀利索。
她握着刀,站在齐膝的冷水中,抬头望向北方黑黢黢的、连绵不绝的青山。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那就当个鬼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山里的鬼,总比外面的人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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