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高考誓师大会那天,我亲眼看着林知意把我编了三个月的红绳,
系在了江晏清的手腕上。她回头冲我笑:"行舟,他忘带东西了,借他戴一天。"我说好。
当晚我把志愿表撕了。重新填了一所两千公里外的大学。喜欢她十二年,
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离不开她。她也这么想。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第一章那根红绳我编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家,关上房门,
台灯底下一编就是两个小时。食指被线勒出血痕,左手虎口磨出一层薄茧。
网上搜的教程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废掉的半成品装了一整个抽屉。
最后选了最难的那种编法:金刚结。一根红线对折,左压右,右穿左,一环扣一环。
编到最后,我在收尾的结扣里藏了一个字。很小。不拆开看,根本发现不了。"舟。
"我的名字。高考誓师大会那天,我把绳子装进校服口袋。捏了一整个上午。掌心出了汗,
紧得指关节发酸。下午的动员会结束,我在走廊上拦住林知意。"送你个东西。"她接过去,
举到眼前看了看,对着光转了一圈。"你编的?""嗯。""手艺不错嘛。"她笑了一下,
随手绕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两圈。红绳贴在她的手腕上,颜色很衬她的皮肤。
我觉得一切刚刚好。心脏往回落了一拍。直到江晏清从楼梯口走过来。他校服袖子挽到小臂,
手腕上空荡荡的。林知意喊住他:"晏清,你今天怎么什么都没戴?"江晏清耸肩:"忘了。
""誓师大会你好歹戴点东西,多不吉利。"林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三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扯下来递了过去。"这个借你。"江晏清挑了挑眉,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嘴角有一个弧度。"行舟不介意?
"林知意回头冲我笑:"行舟,借他戴一天啊,明天还你。"我站在走廊上。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等我回答,表情轻松,理所当然。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行舟你帮我带个早餐。行舟你帮我值次日。行舟你等我十分钟。我说好。江晏清伸出手腕。
林知意替他系上去。打了个蝴蝶结。系得比我给她的时候还认真。她的手指绕着绳结拉紧,
拍了拍他的手腕:"好了。"他们一前一后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口袋空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志愿表摊在桌上。第一志愿:江南大学,
中文系。跟林知意一模一样。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同一栋教学楼。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分钟。客厅里我爸在看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了,嗡地一响。我拿起志愿表。从中间撕开。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脆。抽屉里还有空白表。我拿出来,拧开笔帽。
新的第一志愿:北疆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在城市那一栏,我写下两个字:鹤城。
两千零六十公里。我量过了。第二章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路过林知意家楼下。
走了十二年的路。从六岁搬到这个小区开始,每天早上在她家单元门口等她。
冬天等到手指头冻僵,夏天热到校服湿透。她永远迟到十分钟。我永远等。今天我没停。
脚步没放慢,头没转,直接走过去了。
单元门的防盗锁在身后发出一声脆响——有人正好推门出来。我加快了步子。到了学校,
周然靠在我桌子边啃包子,半个包子塞在腮帮子里。"昨天动员大会你怎么走那么快?
找林知意去了?""没有。改志愿去了。"周然的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说什么?
"我从书包里拿出新填好的表。他一把抢过去,眼珠子扫过纸面,嘴巴越张越大。
"北疆工业大学?鹤城?你脑子被门夹了?你不是跟林知意报一个学校?""改了。
""为什么?"我没说话。"因为红绳的事?"周然跟我从小学同班到高中同班。聪明,
嘴欠,但看人的眼睛毒。他一看我表情就明白了。"顾行舟,犯得着吗?
她就是随手借给江晏清的,有什么——""周然。""嗯?""我编了三个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包子不嚼了,就那么含在嘴里。沉默了半分钟。
他把表递还给我。"你认真的?""认真的。"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把包子嚼完咽下去了。"你知道你模考考了多少分吗?""知道。""全校第三。
比林知意高二十二分。你这个分数去北疆工业大学,暴殄天物。
""那的计算机专业全国前五。""……你什么时候对计算机感兴趣的?""初三。
""你初三不是天天给林知意补英语?""补完她的补自己的。她九点半睡觉,
我学到十二点。"周然沉默了。他揉了揉脸。第一次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顾行舟,你到底背着我们藏了多少东西?"我没回答。把表叠好,放回书包。
其实藏的东西多了。初二那年,有人往林知意课桌里塞过恐吓信。她当时脸色发白,
握着信的手指直抖。我跟她说别怕。然后去找了写信的人。那个留级两年的男生,一米八几,
比我高半个头。我把他堵在操场厕所后面。他动了手。我挨了一拳。嘴角破了。
但他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林知意后来跟人说,是江晏清帮她解决的。
因为第二天江晏清在班上"公开谴责"了那个人。义正辞严。博得满堂喝彩。
我嘴角那个疤三天就消了。没人注意。也包括林知意。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我。
"行舟,今天早上你怎么没等我?""闹钟定早了。""哦。"她歪头看我,"走吧,
一起回家。"我背起书包,跟她往回走。跟以前一样的路,一样的方向。
她絮絮叨叨讲江晏清今天在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事,讲他答错了全班哄堂大笑。
她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出声来。我走在她左边。跟以前一样。只是口袋里,
装着一张去鹤城的志愿表。到了她家楼下,她挥挥手:"明天见。""明天见。
"她走进单元门。门关上了。我在楼下站了三秒。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罩在头顶。
然后转身走了。以后这条路,我不走了。第三章距离填报志愿截止还有三天。
班主任老陈挨个找人谈话。轮到我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的表格看了很长时间。
"顾行舟,这确定?""确定。""你的分数够冲更好的学校。
北疆工业大学的计算机确实强,但你从来没提过对计算机有兴趣——""我感兴趣。
""什么时候开始的?""初三。自学了四年。"老陈把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跟家里商量过了?""跟我爸说了。""他什么意见?""他说,你自己的路。
"老陈是个好人。他没再问。只是在我走之前说了一句:"有些决定不可逆,想清楚。
"想清楚了。从撕掉那张表的那一秒就想清楚了。课间的时候,林知意趴在窗台上喝酸奶。
阳光照在她耳朵边上的碎发上。她看见我从办公室出来,招手:"行舟,过来。"我走过去。
"老陈找你聊什么?""志愿的事。""你也报江南大学对吧?我查了,
他们中文系今年扩招了。"她一边说一边用吸管戳酸奶盒子,戳得咕噜咕噜响。
"到时候我们选一个宿舍区,你住男生楼我住女生楼,中间就隔一个食堂。
早上你去食堂的时候帮我带份粥,我晚上帮你占图书馆的位子——"她说得很顺。
像是念一份已经写好的计划书。很流畅。很笃定。里面所有的安排都有我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永远是"帮她做什么"。"知意。""嗯?""万一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呢?
"她吸管一顿。抬头看我。然后笑了。"怎么可能?"那个语气太轻了。
轻得把所有可能性都压在了下面。"你从小到大哪次没顺着我?"她把酸奶盒子递给我。
"帮我扔了。"我接过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盒子扔了。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跟旁边的女生聊上了。笑声穿过整个教室。没再看我。下午最后一节课,
江晏清从我座位旁边经过。他停了一秒。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不是说好"借一天"吗。
第三天了。他低下头,看了看绳子,然后看我。嘴角勾了一下。"编得不错,手艺挺好。
要不以后帮我编一根?自己的,专门戴。"我盯着那根绳子。三个月。
左手食指剖出两道血口子,愈合了又裂,裂了又愈合。结尾藏了一个"舟"字。
现在它挂在另一个男人手腕上,被当成一件随便的装饰品。"不编了。"我说完这三个字,
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戳破了一个洞。第四章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凌晨一点。系统开放查询。
我刷了三次才进去。屏幕上数字加载了两秒。671。我看着那三个数字,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手机响了。周然。"查到了吗?你先说!"他在电话那头大叫,
声音劈了。"你先。""586。还行,正常发挥。你呢?"我顿了一秒。"671。
"电话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周然倒吸凉气的声音。"……全校第一。
""不确定。""去年状元才668。**——"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抖。
不是气,是震。"你怎么从来不说?""有什么好说的。""林知意知道吗?""不知道。
""她考了多少?""没问。"第二天上午。学校公布成绩排名。红色的喜报贴在校门口。
第一行:顾行舟,671分,全校第一。第二名差了三十一分。林知意排第六。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小时之内,
全年级都在议论那个平时默默无闻的顾行舟怎么考了全校第一。有人说肯定是超常发挥。
有人说平时故意藏着实力。上午十点,林知意给我发微信。连发三条。"你考了671???
""你平时模考不是十几名?""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是第四条:"运气好?"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差不多。"十一点。
老陈在教室里公布录取情况。一个一个念名字和学校。念到第三个。"顾行舟——"他停了。
清了清嗓子。像是自己也没缓过来。"北疆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地炸了锅。"北疆?""不是报的江南大学吗?
""那么远?坐火车得二十多个小时?""他这个分去北疆工大?
分数高出录取线快四十分——"议论声此起彼伏。周然坐在后排,低头抠手指,不说话。
林知意坐在第三排靠窗。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僵住了。手里的笔从指缝滑出去,
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面。她没捡。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走了。
最后只剩我俩。她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但两只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站在门口,背起书包准备走。"北疆工业大学。"她开口了。声音平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鹤城。""嗯。""两千公里。""两千零六十。"她站起来。转过身。眼圈红了一层,
但眼泪没掉。咬着嘴唇的力道把唇色压成白的。"为什么?""想换个环境。""换个环境?
"她声音拔高了一截,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想去北疆。
你什么时候对计算机感兴趣的?你连——你连分数都没告诉我。""你没问过。
"这句话落在空教室里。很轻。但她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顾行舟,
你在怪我?""没有。""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眼睛。
"那根红绳。"她愣了。"什么?""你借给江晏清的那根红绳。
""我没送——我借——""十一天了。"教室安静了。
走廊尽头传来拖布在地上拖过的声音,闷闷的。林知意攥紧了裙角。指甲陷进布料里。
"就因为这个?""不止。"我直起身,往外走。"行舟!"我没回头。脚步没停。
第五章接下来的日子,林知意找过我三次。第一次在小区楼下。傍晚。她拦在我面前。
手里拿着一杯冰红茶。我从小到大喝的那个牌子。"聊聊。"我接过冰红茶,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甜的。冰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聊什么?""你改志愿的事。
"她靠在花坛边上。晚风吹过来,裹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我问过江晏清了,
红绳的事是我不对。他已经还了。我不该随手借给别人。""不是借不借的事。
""那是什么?"我把瓶盖拧回去。"知意,你觉得那根红绳是什么?
""……你编的手链啊。""我编了三个月。""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你不知道我用的什么编法,
不知道我为什么选红色,不知道我废了多少根线才编到满意。你甚至不知道我的手上有茧。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左手虎口。一层薄薄的淡粉色印子。手指关节上有两道浅浅的疤。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你看了十二年,"我说,"什么都没看见过。"她嘴唇动了动。
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说不出话。我站起来。"别改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求你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扎耳朵。林知意从来不求人。她不需要求。
因为她想要的,我都主动做了。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节发白。攥得很紧。"知意。
""嗯。""松手。"她松了。手垂下来。指尖在抖。"来得及改吗?"我摇头。
"截止日期过了。"第二次是在操场。毕业典礼排练的间隙,她绕过半个操场走到我面前。
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没理。"我把红绳要回来了。"她摊开手。红绳躺在掌心里。
比当初旧了一点,边缘起了些毛。"还给你。"我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已经被拆了。
重新打了个死结。没接。"留着吧。""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
"她攥紧红绳。指甲壳磕在编绳的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仰了仰头。使劲仰。
把脖子绷成一根直线。"顾行舟,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心口闷了一下。
胸腔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我不要你怎样。""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没有对你怎样。
"我停了一下。"我只是做了一个跟你无关的决定。"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她站在那里,
校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操场上其他人在笑,在闹,在拍毕业照。远远的。
像另一个世界。第三次,毕业典礼当天。她没当面说。托周然带了一句话。周然坐在我旁边,
压低声音:"她让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不喜欢她了。"台上校长在致辞。礼堂灯光打下来,
明晃晃的。我调了调学士帽。"你怎么回她的?""我说不知道。
"校长的声音在音响里嗡嗡响。整个礼堂安静而庄重。周然扭头看我。眼神复杂。"所以呢?
是不是?"我盯着台上那面写着"前程似锦"的横幅。四个金色大字,反着光。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那为什么?""因为太喜欢了。"我说。"喜欢到站不住了。
"第六章九月一号。火车站。我爸帮我扛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他的背有点弓,
行李箱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嘎啦嘎啦响。他不怎么说话。从昨晚到今早,一共说了三句。
第一句:"东西都带了?"第二句:"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第三句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妈走的时候也是坐火车。"我没接话。我妈在我七岁那年走了。去了北方。没再回来过。
或许我选择北方,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推。但我没想细。想多了也不改了。站台上人挤人。
九月的南方,空气闷得像蒸笼,汗从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淌。我爸把箱子立好。
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重的。手掌上全是老茧。"走吧。"他说。没拥抱。
我们家从来不搞那一套。检票口前面排了长队。我拖着箱子往前挪。"顾行舟!
"身后有人叫我。周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满头汗,T恤湿了一大片,
骑电动车的头盔还夹在胳膊底下。"我他妈骑了二十分钟。差点让交警拦了。
""不是说不来送?""变卦了。不行?"他喘着粗气,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两罐冰红茶。一袋牛肉干。"火车上吃。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周然。""嗯。""谢了。""滚。"检票口打开了。人群往前涌。我拖着箱子走进闸机。
过了闸机。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是站台和停靠的列车。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穿过整个候车大厅。穿过提示音,穿过人群,穿过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嘈杂声。
"顾行舟!"我的脚钉在地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十二年了。这个声音刻在骨头缝里。
"顾行舟,你站住!"闸机那边传来一阵混乱。安检员在说"没票不能进"。
有东西撞倒的声音。金属碰金属。有人在拉她。"放开我!"她的声音裂了。
不是平时那种轻描淡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是真的在喊。嗓子磨成了砂石。
"你连让我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吗?!"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疼。"不准走——"广播响了。列车即将发车。我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