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渡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她正蹲在医学院后花园的紫藤架下,
对着一只死去的麻雀说话。“你生前是不是很爱吃虫子?”她歪着头,声音轻轻的,
“下辈子别做鸟了,做只猫吧,有人喂。”三月的风把紫藤花瓣吹落在她肩头,
她穿着宽大的白大褂,袖口沾着颜料——不对,医学院的学生袖口应该沾碘伏,
怎么会是颜料?沈渡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化验单。
他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化那个消息——骨髓涂片上密密麻麻的异常细胞,
像一场在他血管里蔓延的暴乱。但他停住了。女孩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你也被吓到了?”“什么?”“死亡。”她指了指地上那只麻雀,
“第一次见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后来见多了,就觉得……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为了一只鸟站在这里的。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白大褂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枚校徽,上面写着“南城大学艺术学院”。
艺术生跑到医学院来做什么?“我叫姜念。”她伸出手,指尖凉得像深井里的水,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沈渡没有握那只手。他把化验单往口袋里塞了塞,说:“我很好。
”姜念没有生气,只是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麻雀,轻声说:“你知道吗,
有一种鸟,脑内植入了一种特殊的细胞,每年迁徙的时候都能记住路线。哪怕隔了千山万水,
它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所以呢?”“所以记忆这件事,比我们以为的要顽强。
”她抬起眼睛看他,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被水浸透的墨玉,“人也一样。
”沈渡后来想,那天他本应该直接走掉的。他应该回宿舍收拾东西,应该给父母打电话,
应该开始联系医院安排化疗。但他没有。他站在紫藤架下,
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一个学画画的,来医学院干什么?”姜念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真一些,眼睛弯起来,像一弯浅浅的月牙。“我在画一个系列,”她说,
“关于被遗忘的事物。”二姜念的画室在艺术学院老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尽头,
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入内请敲门,猫除外”。沈渡第一次被邀请去的时候,
推开门,看见满墙的画。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愉悦的画。
画面上的物体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轮廓模糊,颜色褪淡,仿佛正在从画布上消失。
有一幅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但五官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像留在窗玻璃上的呵气。“这是我外婆。”姜念站在他身后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已经不认得我了。”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的系列主题是——”“遗忘。
”姜念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画笔,没有蘸颜料,只是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圆,
“我想画下那些正在被遗忘的东西,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她放下笔,
转过身看着他:“你呢?你在遗忘什么?”沈渡没有回答。他想起口袋里的那张化验单,
想起医生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措辞——“急性髓系白血病,
愈后不太乐观”——那些字句像冰锥一样凿进他的耳膜。他不是在遗忘什么。
他是快要被遗忘了。如果他不在了,世界会记得他多久?父母会记得他,但父母也会老去。
朋友会记得他,但朋友会有新的生活。最终,他只会变成一张照片,一个名字,
一个偶尔被提起的模糊影子。就像姜念画中那些正在消失的轮廓。“我没有在遗忘什么,
”沈渡说,“我只是……”他说不下去了。姜念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紫藤花瓣,递给他。“送给你,
”她说,“我今天在花园里捡的。紫藤花期很短,但花瓣干了以后还是很美。
”沈渡接过瓶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又是那种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瓶中的花瓣,
颜色已经褪成淡紫色,脉络清晰,像一张张缩微的地图。“谢谢你。”他说。那天晚上,
沈渡回到宿舍,把玻璃瓶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想了很久。
他想起医生的另一句话——“如果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还是有希望的。”希望。
这个词听起来多么轻,像一片紫藤花瓣,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搜索了“骨髓捐献登记”。三从那天起,沈渡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艺术学院。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医学院的课太闷了,
出来透透气;老教学楼旁边那家咖啡店的拿铁很好喝;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治疗的事。
但真正的原因,他心里清楚。姜念画画的姿态很特别。她不是站着画,也不是坐着画,
而是蹲在画布前,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把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只有手臂伸展开来,
在画布上涂抹出大片的色彩。她画画的时候不说话,但嘴唇会微微动,
像是在跟画布上的东西对话。有一天下午,
沈渡坐在画室的角落里看书——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姜念忽然停下画笔,转过头来。
“沈渡,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医学院的后花园吗?”“因为那里安静?”“不是。”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因为医学院有个传闻——说后花园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树洞里藏着一只白蝴蝶。
谁要是看见了那只蝴蝶,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沈渡忍不住笑了:“你是大学生,还信这个?
”“我信。”姜念的语气很认真,“我外婆告诉我的。她说,
她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只白蝴蝶,许了一个愿,后来就遇到了我外公。”她转过头,逆着光,
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所以你去后花园,是为了许愿?
”“嗯。”她点点头,“我想让我外婆记起我。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沈渡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看着姜念,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更可怜。
他至少还清醒地知道自己要死了,而姜念的外婆,正在一点一点地忘记这个世界,
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自己是谁。那种遗忘,比死亡更残忍。“姜念,”沈渡说,
“你画了那么多关于遗忘的画,有没有画过一幅关于记忆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画一幅吧,”沈渡说,“就画你外婆记得你的样子。”姜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拿起画笔,在新的画布上重重地抹了一道蓝色。那天傍晚,
沈渡陪姜念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沈渡,
”姜念忽然说,“你是不是生病了?”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最近瘦了很多,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而你你的手上有淤青。”沈渡下意识地把手缩进口袋。
那是化疗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偷偷开始了第一轮化疗,没有告诉任何人。“没什么大事,
”他说,“就是……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姜念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像两汪小小的火焰。“你说过,记忆比我们以为的还要顽强,
”她说,“那你也要顽强一点。”沈渡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好,
”他说,“我顽强一点。”四四月的时候,沈渡的病情恶化了。他不得不住进医院,
化疗的间隔越来越短,副作用也越来越明显。他开始掉头发,恶心,呕吐,
有时候半夜被骨痛惊醒,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怕吵醒临床的病友。但他没有告诉姜念。
他只是发消息说:“最近考试多,过几天再去找你。”姜念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新画的画——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银杏树的树干上,
翅膀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我画了白蝴蝶,”她说,“替你许了一个愿。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在病床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姜念替他许了什么愿,但他自己的愿望很简单——再多活几天,多活几天就好。
五月初的一个深夜,沈渡被一阵手机**吵醒。是姜念。他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
还有姜念急促的呼吸声。“沈渡,我在医院楼下。”他愣住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姜念的声音在发抖,“我查了你的社交账号,
看到了你朋友的留言……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沈渡沉默了很久。“你上来吧,”他说,
“住院部七楼,血液科。”十五分钟后,姜念出现在病房门口。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