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在剧烈摇晃。
水泥碎块簌簌下坠。
身旁的顾晏尘和林子轩,几乎是同一时间,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们冲向了不远处的林婉儿。
「婉儿,小心!」
轰隆——!
一块巨大的预制板砸下,正落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而我,被另一块掉落的石块压住了右腿。
剧痛从腿部传来,尖锐得像是要把神经撕裂。
我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可我的视线,却死死地穿过弥漫的尘埃,落在不远处的三人身上。
顾晏尘,我的竹马未婚夫,正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林婉儿的状况。
他将她护在怀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婉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林婉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小脸苍白,泪水涟涟。
「我、我没事……晏尘哥哥,你快去看看姐姐……」
她说着,目光朝我这边瞥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子轩,我的亲弟弟,此刻也围在林婉儿身边,满脸焦急。
「姐,你吓死我了!有没有事?」
他口中的“姐”,自然是刚找回来一个月的林婉儿。
而我,这个当了二十年林家大**的养女,此刻像个被遗忘的垃圾,躺在废墟里无人问津。
原来,在生死关头,血缘才是唯一的羁绊。
二十年的相伴,抵不过一个月。
我的心,比被压断的腿更疼。
不知过了多久,救援队赶到。
我被几名消防员合力从废墟里抬了出来。
右腿的骨头已经错位变形,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担架经过顾晏尘他们身边时,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是顾晏尘先开的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打算和她退婚了,需要避嫌,她是你姐,你去照顾她。」
我躺在担架上,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将目光转向林子轩。
「是个屁!」
林子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我亲姐都找回来了,她个外人,怎么还有脸赖在我家不走的?」
他语气里的嫌恶,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外人?
赖在他们家?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是多余的。
说完,两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经意间回头。
他们的目光,直直撞上了我冰冷的视线。
空气瞬间凝固。
顾晏尘的表情僵了一下,一贯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狼狈。
林子轩则是脸色涨红,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听得一清二楚。
真尴尬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也好。
这样也好。
让我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迅速将我抬上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我看到林家父母也匆匆赶到。
他们越过人群,径直奔向林婉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嘘寒问暖。
没有一个人,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呵。
我闭上眼睛,将那刺眼的一幕隔绝在眼睑之外。
也好,彻底死心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一片忙乱。
医生给我做了紧急处理,拍了片子。
「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必须马上手术。」
我麻木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护士拿着单子,看着我问:「你的家人呢?」
我沉默了。
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在哪里?
正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林父林母,顾晏尘,林子轩,簇拥着林婉儿走了进来。
林婉儿的手臂上只有一点擦伤,贴了块创可贴,此刻正依偎在林母怀里,泫然欲泣。
「妈,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拉我,姐姐也不会……」
林母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你是我们的亲骨肉,他们保护你是应该的。」
说完,她才终于将目光投向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耐。
「清言,你也是,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
她的语气,仿佛我腿断了是我自己的错。
护士见状,连忙将手术同意书递过去。
「请家属签个字,病人需要立刻手术。」
林父接过笔,看都没看我一眼,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
然后,他看向顾晏尘。
「晏尘,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们先带婉儿去做个全面检查。」
顾晏尘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再次簇拥着林婉儿离开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需要他们履行责任的麻烦。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顾晏尘。
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侧脸冷峻。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向我。
「医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顾家会全部承担。」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另外,作为补偿,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有一千万。」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优雅,却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就笑了。
原来在我断了一条腿,在他决定抛弃我之后,我只值一千万。
他见我没反应,微微蹙眉。
「不够?」
「顾晏尘。」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觉得,我们的二十年,就值一千万?」
他沉默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要你,离我远一点。」
顾晏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顾晏尘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林清言,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他似乎认为,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他的同情和关注。
小孩子脾气?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在废墟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林婉儿时,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也会死?
现在,他用一千万来打发我,还指责我耍脾气?
我的心底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寒意。
「我没有耍脾气。」
我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一些,好让自己能平视他。
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腿的伤处,剧痛让我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我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顾晏尘,我们完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退婚是你提的,我同意。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们,再无关系。」
顾晏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和不悦。
在他看来,我应该是哭着求他不要离开,而不是如此平静地接受。
「你确定?」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我确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拿起那张被我无视的银行卡,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病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
我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回病床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落。
不是为他,是为我那死在废墟里的,二十年的青春和爱恋。
手术很成功。
麻药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
我的右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像个可笑的标本。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一个人都没出现。
哦,不,林子轩来过一次。
他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极其不情愿的表情,像是来完成什么任务。
「妈让我来看看你。」
他把果篮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闭着眼睛,懒得理他。
他见我没反应,大概觉得任务完成了,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冷冷开口。
林子轩的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
「又干嘛?」
「水。」我指了指床头空了的水杯。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恶地拿起水壶,给我倒了半杯水。
递过来的时候,他手一“抖”。
半杯水,尽数洒在了我的被子上。
冰冷的水渍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我的病号服。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林子轩毫无诚意地道歉,眼底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这就是我曾经疼爱的弟弟。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是我替他打架。
他闯了祸,是我替他背锅。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亲的姐弟。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以为。
「滚出去。」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林子-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林清言你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还是林家大**吗?我告诉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赖在我家不走的外人!」
「要不是爸妈心软,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他恶毒的话语,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我体无完肤。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
「滚!」
水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林子轩吓了一跳,脸色煞白。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突然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指着我,你了半天,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
病房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行。
我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我不能留在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要离开,必须马上离开。
可是,我的腿……
我该怎么离开?
正在我绝望之际,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我以为又是林家的人,烦躁地闭上眼睛。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大褂,里面是黑色的衬衫。
他很高,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温和。
他不是医院的医生,白大褂上没有医院的标志。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男人缓步走了进来,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叫沈知渊。」
他走到我的病床边,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被子上,微微蹙眉。
「看来你过得不太好。」
我不认识他。
「我们认识吗?」
「现在认识了。」沈知渊笑了笑,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呼叫铃,按了下去。
很快,护士就赶了过来。
沈知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护士连忙帮我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整个过程,沈知渊就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一句话,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等护士离开后,他才重新看向我。
「林**,刚刚砸杯子的力道很足,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竟然看到了?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我依然保持着警惕。
平白无故的示好,背后往往藏着算计。
「我没有恶意。」沈知-渊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是个律师。」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他的名字,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称。
“渊正律师事务所”。
我没听说过。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或者需要处理一些……麻烦的家事,可以联系我。」
他的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离开这里。
这正是我现在最渴望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还是不解。
沈知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光。
「就当是……受人所托吧。」
受人所托?
谁?
我脑子里一片茫然。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律师。
不等我追问,沈知渊已经站起身。
「林**,好好休息。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像是捏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受人所托……
到底是谁?
是敌是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第二天,林母终于来了。
她带着保温桶,脸上是程式化的关心。
「清言,身体好点了吗?妈妈给你炖了鸡汤,快趁热喝。」
她将鸡汤倒在碗里,递到我面前。
香气扑鼻,我却没有丝毫胃口。
「妈,我想出院。」我直接开口。
林母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胡闹什么?你腿伤成这样,怎么出院?」
「我可以请护工。」
「那怎么行?护工哪有自己人照顾得尽心?」她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自己人?
我心里冷笑。
是像林子轩那样,把水泼在我身上的“尽心”吗?
「妈,我想搬出去住。」我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
林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清言,你什么意思?翅膀硬了,想飞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对不起你?地震那是天灾,谁也不想的!婉儿刚回来,身体又弱,我们多关心她一点,有什么错?」
「你倒好,不体谅我们的难处,还在这里跟我们闹脾气!」
她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痛苦,我的委屈,都只是“闹脾气”。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觉得,既然婉儿姐姐已经回来了,这个家,可能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想,我应该离开。」
林母被我的话噎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
「林清言!我们养了你二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和她争辩。
没有意义。
我们之间,隔着的,是血缘的天堑。
见我沉默,林母大概以为我被她说服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好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安心养伤。等你出院了,就跟我们回家。」
「你的房间,我们一直都给你留着。」
她说完,没再看我,提着保温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警告我。
「还有,别跟那个顾晏尘赌气,他是什么身份?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你去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她。
她竟然要我去跟顾晏尘服软?
凭什么?
就因为他有钱有势?
在他为了别人放弃我之后,我还要摇着尾巴回去求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抓起沈知渊留下的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手心。
够了。
我真的受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