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转眼就到。
苏家老宅的气氛,比三天前更加压抑。
这一次,大厅里不止苏家人,还多了几个陌生人——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太爷爷坐在主位,我站在他身边。
苏国栋坐在对面,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这三天没睡好。他旁边的二婶王金凤,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苏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国强也在,但这次,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考虑得怎么样了?”太爷爷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国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太爷爷,三百万……我真的拿不出来。厂子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供应商天天催债,银行那边也……”
“那就是选第二条路?”太爷爷打断他。
“不,不是……”苏国栋连忙说,“我是说,能不能……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等我厂子缓过来,我一定还,连本带利……”
“宽限?”太爷爷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苏国栋,我给你的已经是宽限了。按法律,我不仅可以要回金条本身的价值,还可以要回这四十年的利息。你知道四十年复利是多少吗?真要算,把你厂子卖了都不够。”
苏国栋的脸更白了。
“爸,要不……咱们把房子抵押了吧?”苏倩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你闭嘴!”二婶尖叫起来,“抵押房子?那我们住哪?睡大街吗?”
“那你说怎么办?”苏倩也提高了声音,“不抵押房子,爸的厂子就完了!厂子完了,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还不是你!”二婶把矛头转向我,眼神怨毒,“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陈家怎么会退婚?要不是你,太爷爷怎么会回来翻旧账?都是你!你就是来克我们苏家的!”
“够了!”太爷爷重重一敲拐杖。
大厅瞬间安静。
“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别往别人身上推。”太爷爷盯着二婶,“金条是你公公婆婆偷的,厂子是靠偷来的钱开的,现在还不上了,怪晚晚?王金凤,你嫁进苏家三十年,就学会了这个?”
二婶被怼得脸色发青,但不敢再说话。
“太爷爷,”一直沉默的苏国强开口了,“这事,确实是我爸妈做得不对。但人死债消,他们都不在了,这笔债,非要国栋来背吗?他现在真的很难,厂子要是倒了,几十号工人失业,这也是社会问题……”
“少拿大帽子压我。”太爷爷冷冷地说,“他厂子要倒,是他经营不善,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工人失业——他有钱给自己买豪车,给老婆买首饰,给女儿买名牌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工人发工资?”
苏国强被堵得说不出话。
“太爷爷,”我拉了拉太爷爷的衣袖,小声说,“要不……”
“你别说话。”太爷爷看我一眼,眼神严厉,“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闭上嘴。
太爷爷转向苏国栋:“三天前我说了,两个选择。还钱,或者抵押。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
苏国栋低着头,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我抵押。”
“国栋!”二婶尖叫。
“闭嘴!”苏国栋吼道,“不抵押,等着厂子破产,等着被起诉,等着坐牢吗?”
二婶愣住了,随后捂着脸哭起来。
苏倩也哭了,但这次,是绝望的哭。
太爷爷点点头,朝旁边的律师示意。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苏国栋面前:“苏先生,这是抵押协议。您的房子,按市价估值两百万。您的车,估值三十万。您太太的首饰,我们请专业人士估价,大约五十万。加起来两百八十万,还差二十万。您看是现金补足,还是用其他资产抵押?”
苏国栋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太爷爷,”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就差二十万,能不能……能不能就算了?我保证,以后一定……”
“不能。”太爷爷打断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十万,对你来说不多。给你一个星期凑齐。凑不齐,就用你厂子的股份抵。”
苏国栋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厂子的股份,是他最后的底线。
“签字吧。”太爷爷说。
苏国栋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刀割在心上。
签完字,他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二婶哭得更凶了。
苏倩也默默流泪。
苏国强别过脸,不忍看。
律师收好协议,对太爷爷点点头。
“好。”太爷爷站起身,“从今天起,那套房子,那辆车,那些首饰,都归我所有。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搬出去。二十万尾款,一个星期内打到这个账户。”
他递过去一张纸条。
苏国栋接过,看都没看,攥在手心。
“另外,”太爷爷继续说,“从今天起,晚晚和你们苏家,两清了。四十年的债,今天还完。以后,你们是你们,她是她。谁再敢找她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拉着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还有,苏家的祠堂,我会重新整理。有些人的牌位,不配放在那里。过几天,我会请族里的老人过来,开祠堂,清门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上。
开祠堂,清门户。
这是苏家最重的惩罚。
意味着,有些人的名字,将从族谱上被划去。
死后,不得入祖坟。
苏国栋猛地站起来:“太爷爷!您不能这样!我爸妈都走了,您还要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吗?”
“他们偷金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安宁?”太爷爷回头,眼神冰冷,“苏国栋,我留你一家在族谱上,已经是仁至义尽。再多说一句,连你也一起清出去。”
苏国栋像被掐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爷爷不再理会,拉着我走了。
走出老宅,阳光很好。
但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有点沉重。
“觉得我太狠了?”太爷爷问。
我摇摇头:“没有。他们当年对您,对我爷爷,更狠。”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我只是觉得……”我斟酌着用词,“觉得可悲。一家人,最后闹成这样。”
“一家人?”太爷爷笑了,笑容里有些讽刺,“晚晚,你记住,血缘不代表一家人。有些人,有血缘,但没亲情。有些人,没血缘,但比亲人还亲。你爸妈走了之后,那些所谓的亲戚,哪个把你当一家人了?”
我想了想,摇头。
“所以,不用觉得愧疚。”太爷爷拍拍我的手,“他们不配。”
我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太爷爷,您刚才说开祠堂,清门户,是真的吗?”
“真的。”太爷爷说,“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做个了断。苏家这些年,乌烟瘴气,是该清理清理了。”
“可是,族里其他老人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太爷爷说得很肯定,“因为,我手里不止有金条的证据。”
我一愣:“还有什么?”
太爷爷看着我,眼神深邃:“还有你爷爷的死因。”
我心头一震。
“我爷爷……不是病死的吗?”
“是病死,但怎么病的,你知道吗?”
我摇头。
父母去世时,我还小。关于爷爷,我只知道他身体不好,很早就走了。具体什么病,怎么走的,没人跟我说过。
“你爷爷,是被气死的。”太爷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当年分家,你爷爷是长子,按规矩,该分大头。但你二爷爷——苏国栋他爹,偷偷拿走了那两根金条,导致你爷爷分到的,比预期少了一半。你爷爷性子软,没争,但心里一直憋着气。后来,你二爷爷用那笔钱开了厂子,发了财,在你爷爷面前炫耀,你爷爷一气之下,病倒了。这一病,就没起来。”
我握紧了拳头。
“那时候,我在国外,接到消息赶回来,你爷爷已经走了。”太爷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问他怎么走的,家里人都说是生病。但我私下打听,才知道了真相。我想找你二爷爷算账,但你奶奶——我老伴,拦住了我。她说,人已经走了,再闹,这个家就散了。我听了她的,没闹。但我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
他睁开眼,眼神凌厉:“四十年了,这口气,我憋了四十年。现在,该吐出来了。”
我看着太爷爷,突然明白,他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我。
更是为了四十年前,那场不公平的分家。
为了他那被气死的长子。
为了那口憋了四十年的气。
“太爷爷,”我轻声说,“爷爷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但愿吧。”太爷爷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走吧,先回家。开祠堂的事,还得准备准备。”
“回家?”我一愣,“回哪个家?”
“当然是你家。”太爷爷理所当然地说,“我这次回来,就住你那儿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我连忙说,“只是……我那儿有点小,怕您住不惯。”
“小什么,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嘛?”太爷爷摆摆手,“你那儿挺好,热闹,有烟火气。我在国外,一个人住大房子,冷清。”
我心里一暖。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我给太爷爷收拾房间。”
“不急。”太爷爷说,“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见个老朋友。”
太爷爷的老朋友,住在一个老式小区里。
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开门的是个和太爷爷年纪相仿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老苏?真是你?”老人看到太爷爷,又惊又喜,“四十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老陈,好久不见。”太爷爷笑着拍拍他的肩。
两人拥抱了一下,眼眶都有些湿润。
“这位是……”老人看向我。
“我重孙女,苏晚。”太爷爷介绍,“晚晚,叫陈爷爷。这是我老战友,陈国华,以前一起扛过枪的。”
“陈爷爷好。”我恭敬地问好。
“好好好,快进来坐。”陈爷爷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
坐下后,陈爷爷泡了茶,两人聊起了往事。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陈爷爷是太爷爷的生死之交,当年在战场上,太爷爷救过他的命。后来,陈爷爷退伍后从政,官至副厅级退休,在本地很有影响力。
“老苏,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吧?”聊了一会儿,陈爷爷问。
“瞒不过你。”太爷爷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老陈,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你说。”
“我要开祠堂,清门户。”
陈爷爷一愣:“开祠堂?清谁的门户?”
“我二儿子一家。”太爷爷说,“当年分家,他偷了我两根金条。这事,我老伴在日记里写了,证据确凿。另外,我怀疑,我大儿子的死,也跟他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