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府夜宴，灯火煌煌，照得满室暖玉生烟。

朝廷新来的官员叫顾景珩，正端坐在客位首座，一身竹青色锦袍，腰束玉带，指尖正闲闲搭在青瓷酒杯沿上。

他不似白逐风那般孤峰冷雪，倒像江南三月浸润了烟雨的修竹，清润，却也透着士族门庭里浸淫出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矜贵。

白逐风坐在我对面稍远的位置，官服未换，面色沉静，只偶尔抬眸扫过全场时，眼风锐利如故。

他身旁空着一个位置，裴照硬是按着我，让我坐在了主位下首，与顾景珩斜对。

酒过三巡，菜式流水般更换。

顾景珩举杯，遥遥向我示意，唇边噙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寨主，久仰。北川民风剽悍，寨主能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景珩钦佩。日后同在地方，还望寨主行个方便，景珩......愿与寨主，化干戈为玉帛。”

他嗓音温醇，如溪涧流过卵石。

我捏着酒杯，没立刻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看着他灯火下清隽的眉眼。

“化干戈为玉帛？”

我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晃动的光影看他，“顾大人这‘玉帛’，不知是什么说法？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席间静了一瞬。裴照在旁轻咳一声。

我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个话题一般，再度开口：“听说盛京文人善琴，不知顾大人......”

顾景珩笑意不变，放下酒杯，修长手指理了理袖口，动作优雅从容。“九闻寨主豪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景珩确实略通音律，若寨主不嫌......”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望过来，“可否容景珩抚琴一曲，以助雅兴，聊表诚意？”

我眉梢一挑，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逡巡，从执杯的指尖，到端方的肩线，“盛京来的文人雅士，果然不同凡响。顾大人愿意自然再好不过，本寨主还没听过正经的‘雅乐’呢。”

顾景珩颔首，不多时，一床通体乌黑、隐泛暗绿光泽的古琴被小心翼翼抬了上来。

他净手，焚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指尖轻触琴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

铮——

第一声起，便似山泉跃出石罅，清泠泠荡开满室浮华酒气。

他微垂着眼睑，神情专注，灯火在他长睫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琴音微微颤动。

那抚琴的姿态，与这北川粗劣的宴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支着下巴，看得饶有兴致。

不得不承认，美人奏雅乐，确实养眼。

尤其这顾景珩，认真起来，那股书卷气里竟透出几分引人心折的专注魅力。

琴音渐收，余韵袅袅。

裴照拍着手，笑得像只老狐狸，眼神在我和顾景珩之间打了个转，忽然扬声道：“好！顾大人琴技超群，令人沉醉。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白逐风，“本官听闻，顾大人与白捕头乃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一文一武，当年在盛京并称‘双璧’。如今文武双杰聚首北川，岂能只见文采，不观武略？白捕头，不若也让我等开开眼？”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白逐风。

白逐风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眸，先是极冷地瞥了裴照一眼，那眼神几乎能刮下层冰来。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我。

我正看着顾景珩收琴，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眼中带着方才欣赏琴音的余韵。

白逐风的眸光与我对上，忽然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好。”

玄黑官服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走到厅堂中央的空地，要来了一柄未开刃的仪仗用剑。

四周灯火通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琴音的婉转铺垫，只有凛冽的破空声！那柄寻常的仪仗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游走惊鸿的寒光。

满堂宾客看得大气不敢出，既慑于那凌厉的剑意，又惊艳于这刚柔并济的力与美。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顾景珩。

灯火勾勒出他温润的侧脸线条，与场中那团暴烈燃烧的“寒焰”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场中的剑势猛地一顿！

白逐风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长剑铮然归鞘，发出清越长鸣。

他胸膛微微起伏，没有立刻回归座位，而是倏然转头，目光如电，直直刺向我。

那眼神里，有未散的剑锋寒意，有剧烈运动后的灼热，更有一种近乎凶狠的......质问与控诉。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方才那片刻的分神，捕捉到了我的目光落在何处。

他在生气。

因为我看着顾景珩。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他眼中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而我，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挑衅的、玩味的笑。

裴照适时地大笑起来，鼓掌打破僵局。

酒杯碰撞声再起，喧哗掩盖了瞬间的暗流汹涌。

白逐风深深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转身，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周身气压低得让旁边想敬酒的人都讪讪缩回了手。

而顾景珩依旧温文笑着，与旁人应酬，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那场无形交锋中的引信。

我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看来这位“压寨夫人”，醋劲还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