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块月亮我每月领七千,陪伴一个男人八小时,持续十五年。我们从不谈过去与未来,
像两颗恰好停在同一轨道的行星。直到那天他提前转账,附言:“别来了,好好生活。
”我冲到他家砸门,却只等到保姆红着眼递来病历——晚期肝癌,只剩三个月。
而最后一页病历夹着泛黄的纸:“2008年6月19日,她穿着蓝裙子在咖啡馆哭,
我想至少让她不再流泪。”---七月二十号下午三点,银行短信准时弹出来。
“您尾号****的账户于07月20日15:02存入人民币7,000.00元,
账户余额……”林薇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窗外是黏稠湿热的午后,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烦。她盯着茶几上切开的那半个西瓜,瓤红籽黑,
冰镇出的水珠顺着玻璃盘壁慢慢往下滑,在桌面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又到二十号了。
这个月的钱,到得依旧准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卡在十九号和二十号之间,
像个不容置疑的标点,把时间切割成一个又一个规整的、七千块大小的段落。她站起身,
趿拉着软底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剩下那半个西瓜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放回去。
冰箱冷气扑面,让她打了个哆嗦。回到客厅,她从挎包里翻出钥匙串,
上面孤零零挂着两把钥匙,一把是她自己租住的小公寓的,另一把,黄铜质地,
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异常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该出门了。今天星期三,
是她去“那边”的日子。时间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八小时,雷打不动。出门前,
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穿衣镜。镜子里的人,三十七岁,
眉眼间早已褪尽了二十出头时的青涩和惶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平静的倦怠。她挑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棉质长裤,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她知道他从不注意这些,或者说,他注意了,但从不评论。十五年。这个数字在心里滚过,
没什么波澜,像念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份。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
握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时,才会恍惚一下,原来已经这么久了。第一次拿到这把钥匙,
是2008年的秋天。具体几月几号,她刻意模糊了。只记得那天也是下午,天色灰蒙蒙的,
她捏着那张写着地址和密码的便条,手指冰凉,站在那扇厚重的深棕色防盗门前,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按下密码。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吓得她肩膀一缩。推开门,是过分整洁、也过分冷清的客厅。
一个穿着深灰色居家服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城市天际线。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很普通,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长相,只有眼神异常沉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他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指了指客厅角落一张单人沙发。
“以后你坐那儿。”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很少说话,“需要什么自己拿。
我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这就是他们的开场白。没有寒暄,没有介绍,
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她后来知道他叫李国华,但她只在心里偷偷叫他“老李”。
很寻常的一个称呼,带着点距离,又莫名有点家常。最初那两年,每次踏进这间公寓,
林薇都觉得手脚没处放。那单人沙发表面是硬挺的绒布,坐上去并不舒服,她挺直腰背,
像个等待审讯的犯人,连翻动杂志都小心翼翼,生怕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打破室内的寂静。
老李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或者就在客厅另一头的书桌后处理文件,键盘敲击声规律而轻微。
有时候他会接很长时间的电话,语气平淡,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行业术语。
那时她就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得很小,眼神放空,盯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
数对面楼亮起了几盏灯。他们像是被硬塞进同一个密封罐里的两只昆虫,
各自蜷缩在罐壁两端,呼吸着日渐稀薄的共享空气,互不侵犯,也互不关心。
关系的第一次微妙松动,是因为一盒感冒药。那年冬天特别冷,林薇得了重感冒,头昏脑涨,
鼻塞得厉害。她强打着精神去了公寓,蔫蔫地缩在沙发里,连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老李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她旁边时停了一下。她窘迫地低下头,
怕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惹人厌烦。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
把一盒感冒冲剂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林薇愣住了。
那牌子正是她平时习惯吃的那种,带点甜味的冲剂。她抬起头,想道谢,
却撞见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只丢下一句:“趁热喝。
”她捧着那杯温水,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某个结了薄冰的角落。
原来他不是真的木头,他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那天她离开时,
把杯子仔细洗干净放回原处,垃圾袋里多了个空药盒。再后来,
相处渐渐有了点“自己人”的意思。她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正百无聊赖地研究沙发扶手上的一道细微划痕时,他会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个满电的充电宝。
她小声说“谢谢”,他照例头也不抬地“嗯”一声,可她眼尖,瞥见他耳廓似乎有点泛红。
这个发现让她暗自惊讶了好久。她开始留心他的习惯。他不爱开顶灯,
喜欢书房那盏暖黄色的旧台灯;水果里偏爱爽脆的青提,葡萄嫌太甜;红茶要泡得浓一些,
不加糖和奶。她路过水果店,会顺手带上一串青提,洗干净用玻璃碗装着放进冰箱。
发现书房台灯光线变暗,她会趁他不注意,去储物间找出新灯泡换上。有一次换灯泡时,
椅子没踩稳,晃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就从书房冲了出来,扶住椅背,皱着眉头看她,
虽然还是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紧张显而易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滑过去。七千块的短信每月如约而至,
像一种古怪却牢固的计时方式。公寓里的时光,缓慢,安静,近乎凝滞。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令人尴尬,反而成了一种舒适的背景音。
他们像两颗恰好运行到同一轨道上的行星,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共享着一段沉默的旅程。
直到上个月,平静被突然打破。林薇接到老家表姐的电话,说她母亲突发脑梗住院了,
情况不太好。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赶回去。
小县城的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气味,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脸色灰败。医生的话模棱两可,治疗费用却清清楚楚地列在清单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捏着手里几张薄薄的银行卡,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力。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不是短信,是银行APP的到账通知——五万块。转账人,李国华。
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有些发抖。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信息弹出来,
来自那个几乎从未主动给她发过消息的号码:“不够再说。”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安慰和询问。林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她背过身去,捂住嘴,
肩膀剧烈地耸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病情的恐惧,有身处绝境的慌乱,
更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支撑狠狠击中心脏的酸楚。她哭得停不下来,
直到护士走过来询问,她才勉强止住。那天晚上,她回到临时租住的小旅馆,
手机上又收到一条信息,是李国华发来的一个地址,是县城一家有名的炖品店。
“让司机送到了医院楼下,保温桶。”信息依旧很短。第二天一早,
一个穿着得体的司机果然出现在医院门口,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桶身还温热,
盖子上面贴了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他挺拔却略显生硬的字迹:“低盐。
”母亲喝着那锅醇厚的鸡汤,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林薇坐在床边,看着母亲,
又看看那个保温桶,心里堵得厉害,又满得快要溢出来。那之后,
李国华再没问过她母亲的情况,只是在一次她回公寓时,
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陈秘书说。”陈秘书是他公司的助理。
风波过去,母亲病情稳定后出院,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