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沈长河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听见这话,眼神立刻变了。
陆家人来了。
还是在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藤箱,又看了一眼沈明珠手里的婚书和旧信,脸色难看得厉害。
秦桂兰也慌了一下,忙把空了一半的首饰匣子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这样就能遮住什么。
沈明珠没动。
她把婚书抱在怀里,抬头看向门口。
陆家来得正好。
来得越巧,沈长河越不敢赖账。
沈长河很快反应过来,沉着脸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人进来。”
老帮工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最先进来的是陆父。
陆父叫陆怀章,五十来岁,身形挺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里夹了些白,可眼神很正,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人。
跟在他身边的是陆母。
陆母叫周慧英,年轻时在军医院待过,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才退了下来。
她穿得朴素,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盛气凌人,反而带着几分歉意。
陆砚洲走在最后。
他今天依旧穿着军装,肩背笔直,眉眼冷硬。
一进门,堂屋里的气氛都像是被压住了。
沈长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陆兄,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砚洲也来了?快坐,快坐。”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亲近。
可这份亲近里,又藏着几分小心。
陆家和沈家当年能定亲,是因为沈明珠的母亲顾云舒还在。顾家以前是苏州有名的药材人家,顾云舒又和陆家老一辈有些情分。
要不是这层关系,沈长河这样的人,根本攀不上陆家。
陆怀章看了沈长河一眼,没急着坐。
“今天冒昧上门,是有件事想和你们当面说清楚。”
沈长河心里一动。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面上还是装作不明白。
“陆兄,你这话就见外了。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陆怀章没有顺着他寒暄。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旧册子,放在桌上。
沈明珠一眼就认出来。
那也是婚书。
陆家那边保存的那一份。
周慧英看了沈明珠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忍。
“明珠,这婚事是你娘还在时,和我们陆家定下的。按理说,两家长辈定下的事,不该轻易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砚洲的身体情况,你们也听说了。我们陆家不能仗着旧情,硬逼你一个年轻姑娘嫁过去受委屈。”
沈长河眼睛微微一亮。
秦桂兰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来退亲的。
秦雪莲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却紧紧攥住衣角。
她心跳得很快。
只要沈明珠退了。
只要陆家把婚退了。
那她就还有机会。
沈长河压住心里的喜色,故意叹了口气。
“陆兄,你们太客气了。砚洲是为国家受的伤,我们沈家心里都敬重。只是明珠这孩子从小娇气,我也怕她去了海岛吃不了苦。”
他说得像是为女儿着想。
可沈明珠听得想笑。
怕她吃不了苦?
刚才是谁还想把她送去下乡?
陆怀章看了沈长河一眼,没有多说,只道:“所以我们今天来,是想把这门婚事退了。婚书我们带来了,沈家这边要是同意,两家的婚约就到此为止。”
沈长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伸手去拿桌上的婚书。
“既然怀章和慧英都这么说了,那我们沈家自然也不能不讲理。明珠年纪小,不懂事,这婚……”
“我不同意。”
沈明珠忽然开口。
沈长河的手僵在半空。
秦桂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秦雪莲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周慧英怔住。
陆怀章也看向沈明珠。
陆砚洲站在一旁,原本一直沉默,听见这句话,目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沈长河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
“明珠,别胡闹。”
“爹,我没胡闹。”
沈明珠抱着婚书站起来。
她身上穿的衣服不算新,脸色也因为昨晚没睡好有些白,可她站在那里,眼神很稳。
“这门婚事是我娘定下的。陆家今天愿意亲自上门退亲,是陆家厚道,不想为难我。”
她看向陆怀章和周慧英。
“可我不想退。”
周慧英眼眶一下子有些红。
“明珠,你可想清楚了。海岛远,条件也苦。砚洲身上有伤,外头那些话虽然难听,可也不是一点缘由都没有。你嫁过去,日子未必好过。”
沈明珠点头。
“我想清楚了。”
沈长河压着怒意:“你想清楚什么?你知道海岛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陆首长的伤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沈明珠看向他。
“我知道。”
沈长河冷笑:“你知道还嫁?”
“嫁。”
沈明珠答得很快。
堂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虚的,也没有故作深情。
她只是看向陆砚洲,声音清楚。
“陆首长长得好,又是军人,人品也好。就算身上有伤,也是为了国家受的伤。我不觉得丢人。”
陆砚洲眼神微动。
沈明珠继续道:“再说了,我娘当年能给我定下这门婚事,肯定也是信陆家的人品。我信我娘。”
这句话一出来,周慧英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她原本今天来,心里是愧疚的。
儿子伤成这样,做父母的再想娶儿媳妇,也不能昧着良心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可她没想到,沈明珠竟然会这样说。
陆怀章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看着沈明珠,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明珠,婚姻不是小事。你现在点头,以后可不能因为砚洲的伤怨他。”
沈明珠道:“我不会。”
陆砚洲忽然开口。
“沈明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沈明珠看向他。
陆砚洲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用因为婚书,也不用因为两家的面子勉强自己。退婚后,陆家不会让你难做。”
沈明珠听懂了。
他这是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这个男人确实冷。
可他不坏。
沈明珠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她轻轻摇头。
“我不是勉强。”
陆砚洲沉默了。
沈长河气得脸色铁青。
“明珠,你这是不懂事!你陆叔和周姨都亲自上门退亲了,你还闹什么?”
沈明珠看着他。
“爹,刚才你还说陆首长是为国家受的伤,沈家心里敬重。怎么陆家一说退亲,你就立刻答应了?”
沈长河脸一僵。
陆怀章看了他一眼。
沈长河顿时有些挂不住。
“我那是为你着想!”
“那我现在说我愿意嫁,爹应该替我高兴才对。”
沈长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秦桂兰忙出来打圆场。
“大**,你年纪小,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看陆首长长得好,又是军人……”
沈明珠淡淡看她。
“秦姨,我嫁人,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秦桂兰脸色一白。
周慧英的目光也落在秦桂兰身上。
她刚进门时就觉得奇怪。
沈家堂屋里,一个保姆说话比亲爹还勤快。
现在一听,更觉得不对劲。
秦桂兰被周慧英看得心里发虚,赶紧低下头。
陆怀章没有理她,只看向沈长河。
“长河,明珠是你女儿。她自己愿意嫁,你这个当父亲的是什么意思?”
沈长河心里再不愿意,也不敢当着陆家人的面说不同意。
他扯了扯嘴角。
“明珠要是真想清楚了,我这个当爹的自然不会拦。只是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怕是去了海岛不懂事,给砚洲添麻烦。”
陆砚洲淡声道:“我自己的妻子,我会照顾。”
这一句话,让堂屋里又静了。
沈明珠心口轻轻一跳。
妻子。
虽然还没领证,可这两个字从陆砚洲嘴里说出来,莫名有分量。
周慧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拉住沈明珠的手。
“好孩子,既然你愿意,我们陆家也不会亏待你。”
陆怀章点头。
“砚洲后日一早就要归队,他这次不能在城里久留。部队那边的证明和材料,我们已经带来了。要是沈家这边没意见,明天就去把证领了。后日你跟砚洲一起走,先随军上海岛。”
沈长河一惊。
“这么急?”
陆怀章看他。
“砚洲有任务,不能耽误。”
沈长河立刻改口:“是,是,任务要紧。只是明珠这边东西还没收拾……”
沈明珠道:“我来得及。”
秦雪莲脸色白得像纸。
明天领证。
后天随军。
怎么会这么快?
那她怎么办?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想办法把玉镯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