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雪莲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可她越藏，越显得心虚。
门口看热闹的几个邻居也伸长了脖子。
沈家虽说这几年低调了不少，可当年沈太太嫁进来的时候，嫁妆是实打实的体面。苏州城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沈明珠她娘是药堂出身，娘家不差，出嫁时压箱底的好东西不少。
那只玉镯水头那么好，一看就不是秦桂兰母女能随便戴得起的。
秦桂兰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一点笑。
“大**，你看错了吧？雪莲手上这只镯子，是我攒了些钱给她买的，不是什么太太留下的东西。”
沈明珠看向她。
“秦姨一个月工钱多少？”
秦桂兰嘴角一僵。
沈明珠没给她躲的机会，又问：“你在沈家吃住都在家里，衣裳也是家里发，你攒了多少钱，能买得起这样的玉镯？”
秦桂兰眼圈立刻红了。
“大**这是瞧不起人？我在沈家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不能给自己女儿买点东西？”
这话一出，门口有人跟着点头。
“秦嫂子在沈家确实很多年了。”
“是啊，她带大明珠也不容易。”
沈明珠知道秦桂兰厉害。
这种女人不会正面跟你吵，她只会把自己摆在受委屈的位置上，让旁人觉得她可怜。
可惜，沈明珠今天不吃这一套。
她抬手指了指秦雪莲手腕。
“买的？在哪家店买的？有没有票据？”
秦桂兰脸色更难看。
七五年，买东西哪有那么随便。普通人家买块布都要算计半天，更别说这么好的玉镯。
秦雪莲咬着唇，小声道：“明珠姐，你别逼我娘了。这镯子……是我看着好看，才戴了一下。”
她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你娘的东西。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敢碰。”
不敢碰。
可戴在手上倒是挺顺手。
沈明珠差点气笑。
原书里就是这样。
秦雪莲永远柔柔弱弱，永远一句“不知道”，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不知道？”
沈明珠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现在知道了，摘下来吧。”
秦雪莲脸色白了。
她手指按在玉镯上，却迟迟没动。
沈明珠看在眼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这镯子对秦雪莲来说，不只是好看。
她应该已经梦到过什么，知道这东西重要，只是不知道怎么用。
沈长河终于坐不住了。
他沉着脸道：“够了！今天说的是你和陆首长的婚事，不是让你在这里闹一只镯子。”
沈明珠转头看他。
“爹也知道这只是一只镯子？”
沈长河皱眉。
沈明珠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既然只是一只镯子，为什么她不敢还？”
秦雪莲身子晃了晃。
秦桂兰赶紧扶住她，“雪莲身子弱，大**，你别吓她。”
“我没碰她。”
沈明珠看了一眼门口的邻居，又看向陆砚洲。
“陆首长也看着呢，我离她还有三步远。秦姨可别张口就说我吓她。”
陆砚洲站在一旁，眉眼冷淡。
他没有帮腔，却也没有离开。
这对沈明珠来说，已经够了。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沈长河就不能把事情捂死。
沈长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压着火气，放缓声音。
“明珠，这镯子是不是你娘的，还得回头查。今天陆首长还在，你别让人看笑话。”
“查什么？”
沈明珠问。
“我娘留下的东西，爹不清楚？”
沈长河脸皮抽了一下。
沈明珠不等他说话，又道：“还是说，我娘的东西这些年都不是爹收着，是秦姨收着？”
这话就重了。
秦桂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沈长河猛地站起身。
“沈明珠！”
沈明珠眼圈也红了。
她不是秦雪莲那种哭法。她没掉眼泪，只是抬着头，脸色白白的，看起来又倔又委屈。
“爹，你凶我做什么？”
她声音轻了些。
“我娘走得早，她留下的东西就是我最后的念想。现在一个保姆的女儿把我娘的镯子戴在手上，我问一句都不行？”
门口的议论声变了。
“这倒也是。”
“再怎么说，亡母留下的东西，哪能随便给别人戴？”
“秦嫂子再有苦劳，也不能动人家娘的遗物吧。”
秦桂兰听见这些话，眼泪掉得更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先生，你说句话啊，这镯子真不是我偷的。”
她一哭，沈长河脸色更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当年沈明珠她娘去世后，留下的首饰箱子一直在他手里。后来秦桂兰说雪莲大了，手腕空空的不好看，他一时心软，就把这只镯子拿了出来。
反正沈明珠蠢。
她连她娘到底留下多少东西都不知道。
谁知道今天会被她当场认出来。
沈长河深吸一口气。
“这镯子是我给雪莲戴的。”
秦雪莲猛地抬头，“沈叔……”
秦桂兰也愣住了。
沈长河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事情闹到这份上，只能先说是他给的。
总比让人说秦桂兰母女偷东西好。
他转向沈明珠，摆出父亲的架子。
“雪莲这些年跟你一起长大，也算半个沈家人。我见她喜欢，就让她戴几天。你要是不高兴，让她还你就是。为了这么点小事，你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半个沈家人。
又是这句话。
沈明珠看着他，心里发冷。
原身以前听到这话，只会生气，只会骂秦雪莲不要脸。
可越骂，旁人越觉得她刻薄。
现在沈明珠不会那么做了。
她只是轻轻点头。
“原来是爹给的。”
沈长河以为她要顺着台阶下，脸色刚缓一点。
下一刻，就听沈明珠问：“那爹给她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沈长河一噎。
沈明珠又问：“我娘的东西，爹凭什么拿去送人？”
堂屋里更静了。
秦雪莲攥紧了手腕。
沈明珠看向她。
“摘下来。”
秦雪莲眼泪挂在脸上，委屈得不行。
“明珠姐，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摘下来。”
沈明珠这回没有笑。
她眼睛红着，声音却冷了下来。
“我娘的东西，该还我了。”
秦雪莲被她看得心里发慌。
她很不想摘。
自从戴上这只镯子后，她就一直做梦。
梦里她嫁给陆砚洲，住上海岛，人人都喊她陆夫人。梦里的陆砚洲一开始也冷，可后来他的伤好了，还把她护在身后。
她还梦到自己生了一对孩子，白白胖胖的，所有人都羡慕她命好。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只镯子很重要。
只要拿到它，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沈明珠竟然要抢回去。
秦雪莲心里又急又恨，面上却哭得更可怜。
“明珠姐，你别生气，我还你就是。”
她抬手去摘镯子。
可那玉镯戴得有些紧，一时竟摘不下来。
秦桂兰赶紧道：“雪莲手腕细，可能是戴久了卡住了。大**，回头抹点肥皂水再摘，别伤着手。”
“那就现在抹。”
沈明珠转头看向桌边的搪瓷盆。
“秦姨不是说要还吗？怎么一会儿一个理由？”
门口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秦桂兰脸上**辣的。
她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只能去打了点水，又拿了肥皂过来。
秦雪莲低着头，慢慢往手腕上抹肥皂水。
她动作很慢。
沈明珠就站在旁边看着。
陆砚洲的目光也落在那只玉镯上。
他对女人首饰不懂，可也看得出来，那镯子不是普通东西。
一个保姆女儿，把沈家亡妻留下的镯子戴在手上。
沈长河还说只是小事。
这沈家，确实有意思。
好一会儿，秦雪莲才把玉镯摘下来。
玉镯离开手腕的一瞬，她心里莫名一空，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走了。
她慌得厉害，差点又把镯子攥回去。
沈明珠伸手。
“给我。”
秦雪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她。
“明珠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以后离你远点就是了。”
“你离不离我远，是你的事。”
沈明珠盯着她手里的镯子。
“但我娘的东西，必须还我。”
秦雪莲脸色一僵，只能把镯子递过去。
沈明珠接过玉镯。
玉质温凉，落在掌心的一瞬，她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镯子里活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沈长河已经开口。
“行了，镯子也还你了。闹够了没有？”
沈明珠把玉镯握紧。
“没闹。”
她看向陆砚洲。
“陆首长，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陆砚洲淡淡道：“没有。”
沈明珠没想到他会接话，微微一怔。
陆砚洲看着她。
“既然你说婚不退，那这事就先放着。等你冷静两天，我再来问你一次。”
沈长河立刻道：“陆首长，这……”
陆砚洲没看他。
“婚事是沈太太生前定下的。退不退，也该问沈同志自己。”
一句话，把沈长河堵了回去。
沈明珠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今天，婚约保住了。
陆砚洲拿起军帽，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沈明珠。
“沈同志。”
沈明珠抬头。
陆砚洲声音低沉：“话可以说错，婚事不能赌气。想清楚。”
沈明珠看着他，点头。
“我想得很清楚。”
陆砚洲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沈长河的脸彻底沉下来。
门口邻居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了。
堂屋里只剩沈家几个人。
沈长河盯着沈明珠。
“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
秦桂兰扶着秦雪莲，哭得眼睛通红。
“先生，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雪莲戴那只镯子。大**要怪就怪我吧，别怪雪莲。”
秦雪莲咬着唇，不说话，只流泪。
沈明珠看了她们一眼，忽然觉得累。
这对母女，一哭一弱，配合得真好。
可她没心思继续陪她们演。
她把玉镯套进自己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镯子刚碰到皮肤，她掌心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一点血珠冒了出来，蹭在玉镯内侧。
下一刻，沈明珠耳边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血脉确认。”
“百草医阁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