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舟觉得今天一定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凌浅会出现在他家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准备开门。
他愣在楼梯口,公文包差点掉地上。
凌浅听见动静回头,脸上表情自然得像昨天才见过。
“回来了?”她说,“你门上那盆绿萝快死了,我给它浇了点水。钥匙还是放在地毯下面,你没换地方。”
顾延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凌浅已经拧开门走了进去,熟练地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她身上那件米色针织衫顾延舟记得,是他三年前送的生日礼物。
“你……”顾延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凌浅头也不回,开始收拾沙发上堆积如山的脏衣服,“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看来还活着,就是活得像个垃圾场。”
顾延舟跟着走进屋,屋里确实乱。程序员的家,又是单身,外卖盒、可乐罐、资料文件散落各处。但乱中有序,他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
现在凌浅一来,他的秩序全被打乱了。
“你别动我东西。”顾延舟说。
“这东西?”凌浅拎起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表情嫌弃,“这还能叫东西?这叫抹布。”
“那是我上星期才买的。”
“那更可怕了。”凌浅把衬衫扔进洗衣篮,“你是怎么在一周内把新衣服穿出三年效果的?”
顾延舟闭了嘴。和凌浅辩论从来没赢过。
他看着她在他家里穿梭,像三年前一样。那时候他们住在一起,凌浅总抱怨他邋遢,他总说她洁癖。后来分手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对着他的脏袜子皱眉。
结果她又来了。
“你坐下。”凌浅指了指还算干净的餐桌椅,“挡着我拖地了。”
顾延舟乖乖坐下。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问她为什么擅自闯入,应该把钥匙要回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凌浅拖地拖到他脚边,“抬脚。”
顾延舟抬起脚。
“吃的什么?”
“沙拉。”凌浅说,“不像某人,肯定又是外卖。厨房垃圾桶里两个披萨盒,都是今天的?你一天吃两个披萨?”
“中饭和晚饭。”顾延舟老实交代。
凌浅直起身,用一种看濒危动物的眼神看他。
“顾延舟,我离开你两年零三个月,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点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外卖。”顾延舟说。
凌浅笑了。虽然很快收住了,但顾延舟看见了。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不明显,只有真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已经很久没对他这样笑过了。
“说吧。”顾延舟决定不再绕圈子,“到底为什么来?”
凌浅继续拖地,背对着他。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融资。”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凌浅说,“顺利吗?”
“还行。”顾延舟谨慎地回答。确实还行,就是差点钱,差点人脉,差点运气。创业公司该缺的都缺。
“需要帮忙吗?”凌浅问。
顾延舟愣住了。
“什么?”
“我说,需要帮忙吗?”凌浅转过身,靠着拖把杆,“我认识几个投资人,也许可以介绍。”
顾延舟盯着她。凌浅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顾延舟说,“我们分手两年多了,凌浅。分手的时候你说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我。”
凌浅沉默了几秒。
“人是会变的。”她说,“而且我也没说想见你。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顺便问问要不要帮忙。”
“那现在你看完了。”顾延舟站起来,“帮忙就不必了。钥匙还我,你可以走了。”
凌浅没动。
“你还是在生气。”她说。
“我没有。”
“你有。你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高一点点,你自己不知道吗?”
顾延舟下意识去摸眉毛。凌浅又笑了。
“看吧。”她说,“钥匙我先不还。你这地方需要大扫除,我明天再来。”
“凌浅——”
“肉偿。”凌浅打断他,“不白干。打扫一次,你请我吃顿饭。公平吧?”
顾延舟想说这不公平,想说他不想要她打扫,想说他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交集。但凌浅已经走向门口,穿上鞋,打开门。
“明天周六,我上午九点来。”她说,“记得买点菜,我给你做饭。别点外卖了。”
门关上了。
顾延舟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觉得刚才的一切像场梦。但空气里多了点凌浅的香水味,很淡,是他曾经熟悉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看见凌浅走出楼门。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街角那辆白色轿车。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顾延舟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合伙人周屿打来的。
“融资的事儿有戏吗?”周屿问,“今天见的那王总怎么说?”
“没戏。”顾延舟说,“嫌我们数据不够漂亮。”
“那怎么办?下个月再没进展,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知道。”顾延舟揉揉眉心,“我再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周屿叹气,“咱们这些人脉,该用的都用了。要不……问问你前女友?我记得她家里不是挺有资源的?”
顾延舟的手顿住了。
“你怎么想起她来了?”
“刚在楼下好像看见她了。”周屿说,“就你们以前住的那附近。开辆白色奥迪,是不是她?”
顾延舟没说话。
“真是她啊?”周屿来劲了,“她回来了?你们见面了?”
“见了。”顾延舟简短地说,“她刚走。”
“然后呢?聊了什么?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顾延舟说,“别想了。”
挂了电话,顾延舟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他和凌浅的故事早就结束了,他以为。
但现在她回来了,拿着他的钥匙,说要给他打扫卫生,还要他肉偿。
顾延舟觉得头开始疼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摸出烟盒,又想起凌浅讨厌烟味,于是放了回去。这个习惯也是她留下的,分手两年多,他还没完全改掉。
茶几上凌浅放了一杯水。她以前总说他喝水少,每次来都会给他倒一杯,盯着他喝完。
顾延舟拿起杯子,水温刚好。
他喝了一口,忽然发现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凌浅的字迹,龙飞凤舞。
“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过期酸奶,明天记得买菜。菜单我写背面了。”
顾延舟翻过纸条。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折起来,放进钱包夹层。那里本来有张凌浅的照片,分手时扔了,但夹层还在。
窗外的城市彻底黑透了。
顾延舟站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加班。创业公司的CEO没有周末,只有deadline。但今晚他有点难以集中精神,代码写着写着,就会想起凌浅拖地时弓着的背影,想起她问他需要帮忙吗时的表情。
需要吗?
当然需要。他的公司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一切能活下去的东西。凌浅能给的也许正是他需要的。
但代价是什么?
顾延舟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凌浅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时,他那颗以为早就死透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但他还是打开了手机,找到那个两年多没拨过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明天想吃什么菜?”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不是有菜单了吗?”
顾延舟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青椒肉丝里的肉丝要切细一点,你以前总是切太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嫌粗你自己切。”
顾延舟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乱糟糟的周末,也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明天有顿饭可以期待。
虽然做饭的人是他的前女友。
虽然他们之间还有一堆没理清的过去。
但至少,她能把他从外卖堆里解救出来,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顾延舟想着,敲代码的手指轻快了些。
他不知道凌浅为什么回来,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并不想让她走。
至少现在不想。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