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年凌晨三点,苏念第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
像永远流不尽的眼泪。她侧过头,身旁的枕头平整如初,床单冰凉。
陆景深已经三个月没回主卧睡了。起初他说公司忙,睡书房方便加班。后来连借口都省了,
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隔着一道门,像隔着整片海。苏念起身,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路过书房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键盘声轻快地响着,
偶尔夹杂一声极低的、压着嗓子的笑。她站在门外,
听他用那种很久没有对她用过的温柔语气,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这么晚还不睡?
明天还要上班,快去休息。”隔了一会儿,他又轻轻笑了一声。“乖。
”那个“乖”字像一把刀,薄薄的,又快又准地捅进来。苏念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确认那里没有真的流血。她走回卧室,把自己蜷成一团。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陆景深在大学宿舍楼下等了她整整四个小时。
那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昏昏沉沉下不了楼。手机没电关机,她不知道他在雨里站着,
不知道他的伞被风吹翻,不知道他浑身湿透还死死护着怀里的退烧药和热粥。
室友凌晨才回来,告诉她楼下有个男生站了一晚上。她跌跌撞撞跑下楼,看见他嘴唇发紫,
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可看见她的那一刻,
他第一反应是把粥递过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热的,快吃。”她当时就哭了。
她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不管以后过什么日子,吃多少苦,她都认。后来她真的认了。
她认了婚礼上婆婆全程冷着脸,认了婚后必须和公婆同住,
认了每次争吵他永远站在母亲那边。她认了婆婆嫌她娘家陪嫁少,
当着亲戚的面说她“高攀”,认了婆婆把她的嫁妆被褥拿去给小姑子用,她问了一句,
婆婆说“反正你也不缺这点东西”。陆景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她认了怀孕时一个人去医院产检。大着肚子排队挂号,抽血,做B超,
医生说她贫血严重要注意休息。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给陆景深打电话,响了六声,
挂断。过了一会儿他发消息:在开会。她认了。坐月子时婆婆只给她煮白水面条,
说“我们那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她奶水不够,朵朵饿得整夜哭。她想请月嫂,
婆婆说浪费钱。陆景深说,妈有经验,听妈的。她认了。朵朵两个月大的时候肺炎住院,
她抱着孩子在医院守了四天四夜。陆景深出差,婆婆说腰疼不能陪床。
第四天凌晨朵朵终于退烧,她抱着女儿,感觉自己也快烧起来。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护士说,家属呢?你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她笑了笑,没说话。她认了。女儿一岁生日那天,
陆景深忘了。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晚上九点。他回来,她指了指蛋糕,他说:“哦,
今天几号来着?”她认了。女儿一岁半学走路,磕在茶几角上,额头缝了三针。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孩子哭她也哭。陆景深在电话里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认了。女儿两岁第一次叫“爸爸”,她录了视频发给他。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个视频他有没有点开看,她不知道。她都认了。结婚七年,她把所有的委屈嚼碎了咽下去,
因为每次想开口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浑身湿透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她想,
他是爱我的,他只是太忙了,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只是——她一直在替他找理由。找了七年。
可三个月前那个晚上,那些理由全都碎了。那天陆景深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起来,消息弹出来。“景深哥,今天谢谢你陪我。
晚安哦~”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鹿的表情。备注名:小鹿。苏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进去。她从来不看他的手机。七年了,这是第一次。聊天记录很长。往上滑,
滑不到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难吃,想念学校后门那家。”“你还记得那家啊?
我也想吃,改天一起去。”“你说的啊,不许反悔。”“不反悔。”“今天被领导骂了,
好难过。”“别难过,你做得很好。是他不懂。”“你就会哄我。”“不是哄你,是真的。
”“今天下雨了,忘带伞。”“在哪?我去接你。”“不用啦,同事送我。
”“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记住啦,景深妈妈。”那个称呼让苏念的指尖猛地一缩,
像被烫到。她继续往上滑。“景深哥,你结婚那么早,后悔过吗?”陆景深隔了很久才回。
“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苏念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把它扣住,
那些字就能消失似的。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陆景深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还不睡?”“就睡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她睁着眼睛,
把结婚七年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那个雨夜开始,到这条消息结束。凌晨三点,
她起身打开电脑,搜索“离婚协议书模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印机嗡嗡地响,
她怕吵醒他,用毯子把打印机裹住。印出来的纸张还热着。她把协议书抱在怀里,
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夜。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三个月后,陆景深生日那天,一切走到了尽头。苏念像往常一样做早餐。小米粥,煎蛋,
烫青菜,陆景深的那份多加一勺辣椒。她做了七年,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每个口味。
陆景深从书房出来,眼下有淡淡青黑。他换好衬衫,对着镜子打领带。“今天公司有会,
晚上不用等我。”苏念盛粥的手顿了顿。“今天是你生日。”他系领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是吗,我都忘了。”都忘了。苏念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小米粥,
想起有一年他生日,她偷偷学了一个月的烘焙,手指烫了三个泡,终于烤出一个像样的蛋糕。
他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眶就红了,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蛋糕。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给你买了礼物。”苏念擦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上个月你说手表坏了,我……”“不用了。”陆景深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接,
“小鹿送了我一块。”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煎蛋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像什么东西被慢慢煎熟,又慢慢煎焦。“小鹿是谁?”苏念听见自己问。
这个问题在她喉咙里卡了三个月,终于被吐出来。陆景深沉默了很久。“同事。
”“什么样的同事,会送手表给有老婆的男人?”“苏念。”他叫她全名的时候,
声音总是很沉,“不要这样。”不要哪样呢。不要问,不要查,不要闹,
继续当她贤惠懂事的好妻子,假装这个家还完整,假装他还爱她。“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苏念说。陆景深拿起公文包,没有再看她一眼。“你非要这样,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门被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苏念站在原地,把那个盒子攥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这些年她好像把眼泪流干了。女儿朵朵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三岁了,说话还不太利索,
但已经学会在爸爸妈妈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妈妈,爸爸呢?”“上班去了。
”朵朵爬上椅子,小手捧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烫。”苏念给她吹了吹,
看她鼓起腮帮子呼哧呼哧地吹气。女儿的眉眼像极了陆景深,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可现在苏念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朵朵放下碗,忽然说:“妈妈,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苏念的手僵住。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可她偏偏什么都感觉到了。“没有的事。”苏念把朵朵抱起来,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声音轻柔,“爸爸只是……太忙了。”朵朵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不哭。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她擦掉眼泪,冲女儿笑了笑。“嗯,妈妈不哭。”那天下午,
闺蜜周瑶发来消息。“念念,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她不是什么同事,
是你老公大学时的学妹,叫林鹿,三年前进的公司。
还有一件事……”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
“有人看见他们上个月一起去了云水湾。就是你老公说他出差去北京的那几天。”云水湾。
她和陆景深度蜜月的地方。七年了。她把最好的七年给了他,给了他母亲,给了这个家。
到头来,他连背叛都选在蜜月的地方。苏念闭上眼睛。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她给陆景深发了消息。
“今晚回来吗?”隔了很久他回:“不回了。”苏念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离婚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晚上九点,
门锁响了。陆景深站在玄关,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整个七年。“你说的是气话,对不对?
”苏念摇了摇头。“我想了很久。”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气话。
”“因为那块表?”苏念忽然笑了。笑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陆景深,
不是因为一块表。是因为你忘了我的生日已经三年了。
是因为朵朵发烧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是因为你妈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的时候,你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是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每天做你爱吃的菜,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因为我买了新裙子,你从来没有发现过。是因为我生病了自己去医院,自己挂号,
自己输液,自己拔针。是因为这个家里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
”“是因为你对着另一个女孩说‘乖’的时候,我就在门外听着。”陆景深的脸色变了。
“我嫁给你七年,做了七年的透明人。”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对不起。
”苏念闭上眼睛。她等这句对不起等了太久。可真的等到了,心里反而空了。“陆景深,
你还爱我吗?”沉默。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他没有回答。苏念等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她把七年的所有画面都过了一遍。雨夜的宿舍楼,江边的烟火,
婚纱照里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产房外他第一次抱朵朵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然后画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她开始怀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知道了。
”她说。她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书。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纸张边角都卷了。
她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在旁边。“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只要朵朵。
”陆景深看着那份协议书,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你早就准备好了?”“嗯。”“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叫她小鹿的那天晚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念抬起头看他。“那是哪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苏念把协议书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吧。”陆景深拿起笔。他的手在抖,笔尖悬在纸上,
迟迟没有落下。“苏念……”“签吧。”她说,“陆景深,七年了,你放过我吧。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签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撕开。
他放下笔,没有再看她一眼,拿起外套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靠在墙上,
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朵朵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丫,怀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她蹲在苏念面前,
把小兔子塞进她手里。“妈妈,我把小兔给你。你别哭了。”苏念把女儿抱进怀里,紧紧的,
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妈妈不哭。”她说,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妈妈还有朵朵呢。”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七年前他求婚的那个晚上。
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带她去江边,说要看烟火。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正要说回去,
他突然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烟火恰好在那一刻炸开,漫天流光映在他眼睛里。
他说,苏念,嫁给我。他说,我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江风吹过来,
带着水草和夏天的味道。她哭得说不出话,只会拼命点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如果时光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如果人不会变就好了。---2从前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夺。陆景深什么都没争,协议书上的条件他一个字都没改。
朵朵归苏念,他每月付抚养费,探视时间再议。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苏念牵着朵朵走在前面,陆景深跟在后面。三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奇怪的队列。
“朵朵。”陆景深在后面喊了一声。朵朵回头看他,又抬头看了看苏念。苏念松开手,
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去吧。”朵朵跑过去,陆景深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爸爸,你去哪里?”朵朵问。“爸爸出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景深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在朵朵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站起来,看着苏念。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苏念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影在人行道上越来越远,
拐过街角,不见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朵朵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我们回家吗?”她低头看着女儿。她们的家在哪呢。那套房子是陆景深婚前的,
她没要。她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公寓,在老城区,没有电梯,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
墙皮有些剥落。月租一千八,她看了三套房子之后选的最便宜的一套。搬家那天周瑶来帮忙。
周瑶看着她把七个箱子和两个行李箱塞进那间小屋,把朵朵的绘本摆在床头,
把娘俩的衣服叠好放进简易衣柜。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坐在床边,
看着窗台上苏念摆的一盆绿萝,忽然就哭了。“你说你图什么。”周瑶红着眼睛说,“七年,
你落着什么了?四十平的出租屋,一个三岁的孩子,银行卡里不到五万块钱。
你图什么啊苏念。”苏念给她倒了杯水。“图我还能重来。”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的。
苏念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就结了婚,陆景深说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让她在家照顾老人。
她便没有工作过。七年。七年不工作的后果是,她的简历上什么都没有。二十二岁大学毕业,
二十九岁离异带娃,中间七年的空白,写什么?全职主妇?
会在乎你会不会做小米粥、会不会给婆婆熬中药、会不会在孩子发烧的时候一个人守一整夜?
她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收到三份面试通知。第一家公司,HR看了一眼她的简历,
说“七年没工作啊”,然后合上文件夹,“回去等通知吧。”第二家公司,
面试官是个比她小四五岁的姑娘,问她职业规划是什么。她说想从基础岗位做起。
对方笑了笑,说我们基础岗位都是招应届生的。第三家公司,她觉得聊得不错。
最后面试官说:“你能力没问题,就是有个情况得提前跟你说——我们月底月初要加班,
你带着孩子,可能不太方便。”苏念说:“我可以克服。”面试官犹豫了一下。“行,
那我们考虑考虑,三天内给你答复。”三天后她收到邮件:很抱歉。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朵朵在旁边用蜡笔画画。画了一个太阳,一朵花,
三个小人。“妈妈,这是你,这是我。”朵朵指着两个小人说。“还有一个是谁?
”“是爸爸。”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把女儿抱过来。“爸爸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但爸爸还是爱朵朵的,知道吗?”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爸爸爱妈妈吗?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第四十二天,她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小商贸公司的出纳,
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五千。公司离家四十分钟公交,朝九晚六,双休。
她算了算账。房租一千八,朵朵幼儿园一千二,娘俩吃饭省着花也要一千五。四千五的工资,
每个月刚够活着。但至少能活着了。第一天上班,她把朵朵送去幼儿园。
朵朵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老师把她往里抱,她一直伸着手喊妈妈,妈妈。
苏念站在幼儿园门口,听女儿的哭声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
就再也没有往前走的勇气了。上班第一天,她发现自己的Excel生疏了,复印机不会用,
打印机卡纸了捣鼓半天。同事小姑娘管她叫“姐”,客客气气的,但也仅仅是客客气气。
中午吃饭,年轻人们凑在一起点外卖,有说有笑,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饭。
没有人排挤她。也没有人亲近她。二十九岁,在职场里已经算“老人”了。可她的工龄,
是零。那天下班,她去接朵朵。朵朵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小凳子上,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妈妈你来啦。”她跑过来,把脸埋进苏念的腿里。老师说朵朵午睡的时候哭了,
问她想不想妈妈,她说不出口,就咬着被角偷偷掉眼泪。苏念把朵朵抱起来,
四十分钟的公交,一路抱着。胳膊很酸,她没放下。晚上把朵朵哄睡之后,
她坐在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打开电脑继续投简历。四千五不够,她需要**。
她接了一家代账公司的零活,每个月多八百块钱。每天晚上等朵朵睡着之后开始做账,
做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送朵朵去幼儿园,再去上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她瘦了十斤。周瑶来看她,进门看见她坐在一堆凭证中间,
戴着眼镜对着电脑,朵朵在旁边自己玩积木。周瑶把东西放下,什么都没说,
撸起袖子帮她洗碗。厨房的水槽里堆了两天的碗。洗洁精用完了,苏念兑了点洗衣粉。
周瑶洗着洗着就哭了。“你跟我开口啊。你开口我能不管你吗?”苏念从背后抱住她。
“我知道你能管我。但瑶瑶,这条路我得自己走。”周瑶抹了把眼泪,转过身来。
“那个王八蛋联系过你没有?”苏念顿了顿。“没有。”离婚**个月了。
陆景深除了每月准时打来抚养费,一个电话都没有。连朵朵的抚养费都是转账备注里写的,
四个字:朵朵抚养费。冷冰冰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倒是婆婆来过一次电话。
离婚后第三周。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客客气气的冷淡。“苏念啊,
你跟景深离婚了,按理说我不该再找你。
但有件事还是想跟你说一声——老家的亲戚们都不知道这事,过年的时候要是有人问,
你就说景深出差了,别到处宣扬。我们陆家丢不起这个人。”苏念拿着手机,
安安静静地听完。“阿姨,”她说,“以后这种事,让陆景深自己跟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那是她嫁给陆景深七年来,第一次挂婆婆的电话。挂完之后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痛快。原来拒绝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她用了七年才学会。---3小鹿十二月,
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苏念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九年,头一回觉得雪这么冷。
出租屋的暖气不太好,她把朵朵裹成一个小粽子,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朵朵的小脚丫贴着她的腿,凉丝丝的。那天周六,她带朵朵去商场。不是买东西,
是带她看商场里的圣诞树。朵朵趴在玻璃护栏上,仰头看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圣诞老人会来吗?”“会的。”“他会给朵朵送礼物吗?”“会的。
”朵朵开心地拍手,鼻尖贴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苏念看着她,心里又软又酸。
她想给朵朵买一棵小圣诞树,塑料的那种,可以放在出租屋里。她看中一棵,
标签上写着八十九块。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朵朵的棉鞋小了,脚趾头快顶出来。
先买鞋。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住了。陆景深站在那里。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
颧骨比从前更明显。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站了多久。朵朵先看到他。“爸爸!”她挣开苏念的手跑过去。陆景深蹲下来接住她,
抱起来。苏念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在这?”“周瑶说你今天带朵朵来这儿。”他顿了顿,
“想看看你们。”苏念看着他抱着朵朵的样子。朵朵搂着他的脖子,
叽叽喳喳地说圣诞树、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妈妈昨天晚上给她讲了三个故事。陆景深听着,
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那个表情让苏念想起很久以前。朵朵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她,
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好像抱着一整个世界。“爸爸你跟我们回家吗?”朵朵问。
陆景深看了苏念一眼。“爸爸还有事。”他说。朵朵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苏念从陆景深手里接过朵朵。交接的那一刻,他的手碰到她的手。
冰凉的。“你手怎么这么冷。”她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陆景深把手缩回去,**大衣口袋里。“没事。”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抚养费我每个月会按时打。如果有别的需要用钱的地方,你跟我说。”“不用。
”“苏念——”“我说了不用。”她抱着朵朵转身走了。雪越下越大,
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回头。朵朵趴在她肩膀上,冲后面挥手。“爸爸再见!
”不知道他有没有挥手回应。那天晚上,苏念哄睡朵朵之后,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白猫。昵称:小鹿。验证消息:苏念姐,我是林鹿。可以聊聊吗?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那个深夜和陆景深聊游戏聊音乐、被他叮嘱“快去休息”、被他叫“乖”的女孩。
那个陪他一起去云水湾的女孩。那个送他手表的女孩。苏念点了通过。“苏念姐,
谢谢你通过我。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关于景深哥的事。
你什么时候方便?”苏念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那家咖啡馆。
”“好。”她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第二天下午,
苏念把朵朵托给周瑶,一个人去了咖啡馆。她到的时候,靠窗的位子上已经坐着一个姑娘。
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眼睛很大。看见苏念,
她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苏念姐。”苏念在她对面坐下。“你说吧。
”林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苏念姐,
我先说清楚一件事——我和景深哥,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从来没有。”苏念没说话。
“我认识他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懂,是他带的我。他是我师父。
”林鹿低下头,“我知道他结婚了,也知道他有一个女儿。我承认……我喜欢过他。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家庭。从来没有。”“那些消息呢?”苏念的声音很轻。
林鹿的脸一下子红了。“消息……是真的。他陪我去云水湾,也是真的。”苏念的手指收紧。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鹿急急地说,“那次去云水湾,是去见我哥。”“你哥?
”林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站着陆景深,穿着无菌服,弯腰握着那个男人的手。“我哥叫林源。
尿毒症晚期,等了三年肾源。”林鹿的声音低下去,
“景深哥是‘源计划’公益项目的发起人之一。
这个项目专门为贫困家庭的尿毒症患者募捐手术费用、联系肾源。
我哥是他们救助的第三个人。”苏念愣住了。“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做这个项目五年了。除了几个核心成员,没人知道是他发起的。他从不公开。
”林鹿看着她,“云水湾那次,是我哥手术前想去看海。医院不让远行,我们偷偷带他去的。
景深哥开车,我在后座扶着我哥。那天海浪很大,我哥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蓝的天。
”林鹿的眼圈红了。“那块手表呢?”苏念问。“我送的。不是因为那种原因。
”林鹿擦了擦眼睛,“我哥的手术费是项目出的,我没钱还他。
那块表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不值钱。我跟他说,师父,等我以后挣大钱了,
给你买块好的。他说这块就很好。”苏念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咖啡杯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