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巷的夜,是炒饭味儿的。十一点了,苏念把最后几串关东煮捞出来,汤都快煮干了。
她拿着铁夹子发愣——今天又卖不完,明天得倒掉。巷口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踩在积水上。苏念头也没抬:“收摊了,明天再来。”脚步声没停。她抬起头,
看见一个男的站在摊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衫。路灯在他背后,
照得他整个人都蒙着一层昏黄的光。他就那么杵着,盯着锅里最后一份蛋炒饭。
“就剩一份了。”苏念说,“凉的,不好吃。”男的没动,喉结滚了滚:“卖我吧,我加钱。
”苏念乐了。加钱?这话从个穿地摊货的程序员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笑话。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格子衫熨得挺平整,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皮鞋是名牌,
可鞋帮上沾满了青泥巷特有的黑泥,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加什么钱。
”苏念把饭倒进锅里,打开火,“一看就是刚被裁员的,坐下吧,姐请你。”男的一愣。
那表情苏念太熟了——每个第一次来她摊子的人都是这样,被她的“热情”吓着。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愣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锅里的油都冒烟了。“愣着干嘛?坐啊。
”苏念拿铲子敲了敲锅沿,“凳子自己擦,纸巾在桌上。”男的慢慢坐下,
从桌上抽了两张纸,把塑料凳擦了又擦,擦完还叠好纸巾放在一边。苏念瞥了一眼,
心想:这人有病吧,纸巾都舍不得扔?鸡蛋打下去,刺啦一声,香味窜起来。苏念手腕翻飞,
米饭在锅里跳舞,每一粒都裹上蛋液。她顺手多打了个蛋——反正卖不完也得扔,
不如便宜这傻子。“程序员?”她把饭铲进打包盒,递过去。男的接过来,点点头。
“加班到这么晚?”苏念开始收拾东西,“哪个公司的?”“呃……外包。”他低着头,
用一次性筷子扒拉着饭,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苏念擦着灶台,余光瞄着他。
这人吃饭的姿势有点怪——背挺得直直的,筷子捏得靠下,每一口都嚼很久。不像饿了,
倒像在研究。“好吃吗?”她问。男的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苏念噗嗤笑了:“就一个蛋炒饭,能好吃到哪儿去。”他没接话,继续慢慢吃。
巷子里起了风,卷着隔壁烧烤摊的烟飘过来。远处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大概是发春了。
苏念打了个哈欠,把抹布搭在水桶上,准备催他快点。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
喵喵叫着往这边蹭。“去去去。”苏念跺脚,“今天没剩的,汤都倒完了。”橘猫不听,
绕着她的腿转圈。男的抬起头,看了眼猫,又看了眼苏念。他从碗里挑出一块鸡蛋,
放在地上。橘猫扑过去就吃。苏念愣住了:“你干嘛?那是你的饭。”“没事。
”他低头继续吃,“它饿。”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自己都穷得穿起毛边的格子衫了,还舍得把鸡蛋给猫?“你叫什么?”她问。“陆深。
”他顿了顿,“深浅的深。”“我叫苏念,念想的念。”她把凳子摞起来,“行了,
吃完赶紧回去,明天还上班呢。”陆深点点头,把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嚼得很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抽出十五块放在桌上。
苏念皱眉:“说了请你。”“那不行。”他把钱往前推了推,“你也不容易。
”说完他转身就走,格子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扎进裤子的白T恤。
橘猫冲他叫了一声,他没回头。苏念看着那十五块钱,又看了看锅里那个多打的鸡蛋印子,
突然笑了。“傻子。”她嘀咕着,把钱收进围裙兜里。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苏念刚把摊子支起来,一抬头,又看见那个格子衫。他站在昨天那个位置,还穿着那件衣服,
还戴着那副眼镜,还是那副表情——盯着锅里的蛋炒饭。苏念乐了:“又来?”陆深点点头。
“今天可没剩的。”苏念敲了敲锅,“刚炒的,热的,十五。”陆深坐下,
掏出十五块放在桌上。苏念炒着饭,随口问:“你们程序员不都是高薪吗?
怎么天天吃蛋炒饭?”“外包。”陆深说,“八千一个月,房租押一付三,没了。
”苏念手一顿:“押一付三?你租哪儿了?”“巷子尽头,周妈家。”“周妈?!
”苏念锅铲差点掉锅里,“她家那破房子你也租?一个月多少?”“一千二。
”苏念倒吸一口气:“傻子!那房子我去年租才八百!她看你脸生坑你呢!”陆深没说话,
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巾。苏念把饭扣进碗里,狠狠墩在他面前:“行了,吃你的吧。
明天我给你问问,让她给你降价。”陆深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苏念看不懂,不是感激,
也不是惊讶,就只是……看着。“看什么?”她别过脸,“吃你的饭。”他低头吃起来,
还是那个慢条斯理的吃相。这天晚上收摊,苏念多看了他两眼。他走的时候,橘猫又来了,
他又挑了一块鸡蛋放在地上。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还来。第五天,
苏念往他碗里多加了根火腿肠。他抬起头,又要掏钱。“别掏了。”苏念用铲子指着他,
“傻子,你这天天吃蛋炒饭,早晚营养不良。火腿肠算我送你的,就当……”她想了想,
笑了。“就当投资你以后当上CTO请我吃大餐。”陆深握着那双一次性筷子,
看着碗里那根切成两半的火腿肠,半天没动。巷子里的风停了,猫也不叫了,
只有隔壁摊的油烟机嗡嗡响着。苏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嘛?感动了?别,我开玩笑的,
你一个外包程序员,CTO下辈子吧。”陆深低下头,夹起那根火腿肠,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东西特别珍贵的东西。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停在巷口,
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拿着手机,对着这个方向拍了张照。
陆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个字:【秦墨:林婉儿到江城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那根火腿肠。苏念在旁边收拾东西,哼着歌。
橘猫蹲在她脚边舔爪子。陆深咽下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明天还来吗?”苏念头也没回。
“来。”“行,给你留个蛋。”陆深走到巷口,黑色轿车的门从里面推开。他弯腰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真皮座椅凉凉的。“陆总,回去吗?”前排的秦墨问。陆深看着窗外,
苏念正在收凳子,橘猫围着她转。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回。”他说,
“去周妈家。”秦墨犹豫了一下:“那地方……您真住得惯?”陆深没回答,
只是把那双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叠好,塞进西装口袋。那是刚才吃饭的时候,
他偷偷收起来的。##三千块的秘密周妈家的出租屋,陆深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房子。
墙皮泛黄,一碰就掉渣。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往里灌。床垫中间塌了个坑,
躺下去整个人往下出溜。最要命的是厕所——蹲坑,冲水还得用盆接。陆深坐在床沿上,
看着墙角那只蟑螂,陷入了沉思。蟑螂也看着他,触须动了动,似乎在评估这个新来的。
窗户外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深站起来,看见一个人影正艰难地翻窗,
手里还提着个大袋子。“陆总!”秦墨半个身子卡在窗户上,脸憋得通红,
“您就不能给我开个门吗!”陆深走过去,把窗户开到最大。秦墨扑通一声摔进来,
手里的袋子散了一地——全是换洗衣服,名牌,吊牌都还没拆。“说了多少次。
”陆深把衣服捡起来,“别买这些。”“陆总,您让我买的拼多多我实在下不去手。
”秦墨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那些衣服料子扎人,您穿一天身上得起疹子。
”陆深没理他,把衣服叠好,塞进那个破衣柜里。秦墨站在旁边,
看着老板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陆总。”他艰难开口,
“您图什么啊?家里别墅不住,高尔夫不打,跑这儿来喂蚊子?”陆深关上柜门,
回头看他:“图清净。”“清净?”秦墨指着窗户,“您听听外边,
烧烤摊、大排档、还有那个唱戏的!这叫清净?”楼下确实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是个老太太。陆深听了两耳朵,是《天仙配》。“挺好听的。”他说。秦墨无语了。
他跟着陆景深八年,从助理干到特助,见过老板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跳脚,
见过老板在董事会上把那些老狐狸怼得哑口无言,
见过老板拒绝林婉儿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他从没见过老板这样。穿着地摊货,
住着城中村,还他妈觉得挺好听。“陆总。”秦墨深吸一口气,“林**到江城了,
她到处打听您在哪。还有,老爷子让您下周回去一趟,说是董事会要改选,您得露个面。
”陆深坐到床上,床垫发出一声**。他看着窗外,楼下苏念的摊子刚支起来,
她正在往锅里倒油,油烟升腾起来,在路灯下像一层薄雾。“下周再说。”他说,“对了,
明天给我转三千块,别用公司账户。”秦墨一愣:“您要干嘛?”“交房租。”陆深说,
“周妈说押一付三,三千六。”秦墨张了张嘴,想说“您卡里几个亿您管我要三千”?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老板的表情告诉他——别废话。“行。”秦墨掏出手机,
“我转我自己的,算我借您的。”陆深点点头。秦墨操作着手机,忽然抬起头:“陆总,
那个摆摊的女孩……”“她叫苏念。”“苏念。”秦墨咽了口唾沫,
“您不会是……”陆深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秦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苏念正在炒饭,
锅铲翻飞,动作利落。她穿着件洗到发白的T恤,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额头上挂着汗,
但她在笑。“她给您多加了个蛋。”秦墨喃喃道。陆深站起来,
走到窗前:“你知道我长这么大,有多少人给我加过菜吗?”秦墨想了想,摇头。“零。
”陆深说,“他们只会给我敬酒,只会给我夹那些我根本不想吃的山珍海味。没有人问过我,
吃饱了吗?好吃吗?够不够?”他顿了顿。“她问我了。第一天就问。还给我多加了个蛋,
说程序员不容易,别秃头。”秦墨沉默了。窗外传来苏念的喊声:“陆深!下来吃饭!
”陆深嘴角动了动——那是秦墨从没见过的表情,有点像笑,又有点像别的什么。“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秦墨:“你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出去。别走正门,周妈看见生人问东问西。”秦墨看着那个窗户,
又看了看自己刚摔进来的惨状,欲哭无泪。陆深下楼的时候,苏念已经把炒饭盛好了,
搁在塑料凳上。旁边还放着瓶啤酒,盖子都起开了。“请你的。”苏念用下巴点了点啤酒,
“今天发工资。”陆深坐下,看着那瓶啤酒:“你发工资请我?”“废话,不然呢?
”苏念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把汗,“我们便利店发五百块奖金,够喝好几瓶了。
”陆深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回甘。
苏念在旁边啃着一根玉米,那是她自己煮的,卖不完的。她啃得很投入,
玉米粒粘在腮帮子上,自己还不知道。陆深指了指自己的脸。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用手背一抹,把玉米粒抹掉了。她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人吃过玉米?
”陆深低下头,继续吃饭。旁边那桌是几个外卖员,正在吹牛,说今天谁跑得多,
谁被差评了,谁遇到个**顾客。声音很大,笑得很吵。橘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
蹭到陆深脚边,喵喵叫。陆深挑了一块鸡蛋,放在地上。苏念看见了,
叹口气:“你迟早把它惯坏。”“惯坏了也好。”陆深说,“惯坏了就没人敢欺负它。
”苏念愣了一下,没接话。吃完饭,陆深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
秦墨已经走了,窗户关得好好的,但地上还有他摔进来时留下的脚印。陆深躺到床上,
床垫又发出一声**。他掏出手机,看见秦墨发来的转账截图——三千块,备注“房租借款,
免息”。后面还跟着条消息:【陆总,您认真的?】陆深没回。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猫。楼下传来苏念收摊的声音,
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还有她在跟隔壁摊主聊天,
说什么“今天那个傻子又来了”“天天吃蛋炒饭也不腻”“也不知道他老家哪儿的”。
陆深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叫“傻子”。第一次。那个晚上,
陆深做了一宿的梦。梦里全是蛋炒饭的味道,还有一根切成两半的火腿肠。第二天早上,
他被蚊子咬醒。胳膊上起了三个包,痒得钻心。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下楼,去巷口的超市,买了一瓶花露水。结账的时候,他看见货架上有火腿肠,
一块钱一根。他拿了两根。晚上十一点,他准时出现在苏念的摊前。苏念正在忙,看他来了,
用下巴点了点凳子:“坐。”陆深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两根火腿肠,放在桌上。
苏念瞥了一眼:“干嘛?自己带菜?”“给你的。”陆深说,“你不是喜欢吃吗?
”苏念愣住了。锅里的油在冒烟,她都没注意。“傻子。”她别过脸,把火腿肠扔进锅里,
“这破玩意儿一块钱一根,值得你专门买?”陆深没说话。
他看着她在炒饭里加上那两根火腿肠,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看着她围裙上那个被油溅出来的小洞。巷子里有人在放音乐,是老歌,
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苏念把饭盛出来,端到他面前。碗里,两根火腿肠切成小段,
混在金黄的蛋炒饭里,冒着热气。“吃吧。”她说,“别浪费。”陆深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火腿肠,放进嘴里。是那个味儿。就是那个味儿。
##火腿肠的投资苏念发现一件事。那个叫陆深的傻子,最近来得越来越早。
以前是十一点,踩着收摊的点儿来。现在九点多就到了,往那一坐,也不催,就看着她忙活。
有时候帮她把凳子摆好,有时候帮她把碗筷收拾了,有时候就那么干坐着,看着人来人往。
“你闲得慌?”苏念一边炒饭一边问,“下班不回家歇着?”“家里没意思。”陆深说。
苏念乐了:“十平米的出租屋,确实没什么意思。”陆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炒饭。
锅里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看人炒饭,
倒像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今天人多,苏念忙得脚不沾地。一份炒饭,两份炒面,
三份关东煮,还得应付那些要加辣的、不要葱的、多放醋的。陆深就那么坐着,也不点东西。
苏念抽空瞪了他一眼:“你不吃饭啊?”“等会儿。”他说,“你先忙。”苏念懒得理他,
继续颠勺。隔壁摊的周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念念,那男的谁啊?天天来。”“一个傻子。
”苏念说,“住周妈家那儿的,程序员。”周婶瞅了陆深一眼,啧啧两声:“长得倒是不错,
就是太瘦了,跟竹竿似的。你给他多加点肉,看那脸白的。”苏念手一顿,看了眼陆深。
确实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长期不见太阳的白。眼镜片后头还有点青黑,
一看就是熬夜熬的。“我管他呢。”苏念嘴上说着,手上却多打了两个鸡蛋。忙到十点半,
人终于少了。苏念擦了把汗,把一直温着的炒饭盛出来,端到陆深面前。“吃吧,傻子。
”陆深低头一看,碗里除了蛋炒饭,还有两根火腿肠、一个煎蛋、几片午餐肉。他抬起头。
苏念别过脸:“周婶说你太瘦,跟竹竿似的。多吃点,不然哪天晕在我摊子上,
我还得打120。”陆深看着那碗饭,半天没动。苏念等得不耐烦:“干嘛?不吃啊?
不吃我喂猫了。”“吃。”陆深拿起筷子,声音有点哑,“吃。”他低头吃起来,吃得很快,
不像以前那么慢条斯理。苏念在旁边坐着,喝着水,看着巷子里的猫。橘猫今天没来,
大概是找到更好的饭辙了。“陆深。”她忽然开口。“嗯?”“你老家哪儿的?
”陆深筷子停了一下:“北边。”“北边哪儿?”“一个小城市,说了你也不知道。
”苏念撇撇嘴:“小城市好啊,不像我们这种,连老家都没有。”陆深抬头看她。
苏念把水瓶放下,语气很平常:“福利院长大的,不知道爹妈是谁。
”陆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看什么看?”苏念笑了,“可怜我?用不着。我过得挺好,
有吃有喝,还能请傻子吃饭。”陆深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午餐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对了。”苏念忽然想起什么,“周妈那房租我给你问了,她说之前是坑你,现在降到九百,
你下个月开始按九百交。”陆深点点头。“傻子,被人坑了也不知道吭声。”苏念叹口气,
“你这样在社会上怎么混?”陆深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被人坑过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坑过啊,怎么没坑过。刚出来摆摊的时候,被人收过保护费,
被人举报过,还被城管追过三条街。”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陆深看着她,
眼神很深。“后来呢?”“后来?”苏念仰起头,“后来我就懂了,这世上谁都靠不住,
只能靠自己。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坑我,我就让你坑不着。”她说着,
忽然看向陆深:“所以你也是,别对谁都掏心掏肺的。你这傻子样,一看就好骗。
”陆深没接话,只是继续吃饭。吃完饭,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苏念皱眉:“什么东西?”“附近超市的购物卡。”陆深说,“公司发的,我用不着。
你买东西方便。”苏念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忽然笑了:“傻子,你知道这什么卡吗?
这是山姆会员卡,年费好几百的那种。你们外包公司发这个?”陆深一愣。糟了。
他忘了这茬。秦墨给他准备的,说买东西方便,他随手揣兜里了。
“呃……”他脑子飞速转着,“我们公司跟山姆有合作,发的福利。”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把卡推回来:“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我买东西都去菜市场,
一块钱能买三根葱那种。”陆深把卡收起来,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回去,
他给秦墨发了条消息:【以后别给我这些,差点穿帮。】秦墨秒回:【陆总,
您什么时候回来?老爷子发火了。】陆深没回。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苏念正在收摊。
她把凳子摞起来,把锅碗瓢盆装进三轮车,把剩菜倒进塑料袋里,准备喂流浪猫。
橘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围着她转。她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把剩菜倒在地上。
路灯照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背挺得很直。陆深看着看着,
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他掏出手机,
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查查苏念的福利院,匿名捐一笔钱。】秦墨秒回:【多少?
】陆深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够她一辈子不用摆摊那么多。】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继续看着窗外。苏念收拾完了,骑上三轮车,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橘猫跟着跑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陆深觉得那只猫在看自己。“看什么看。”他嘀咕,
“我也是傻子。”第二天,苏念发现一件事。她的摊子上多了个新东西——一把大遮阳伞,
新的,带那种能调节角度的支架。“谁放的?”她问隔壁周婶。周婶摇头:“不知道,
早上来就在这儿了。”苏念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巷子口,
忽然想起昨天陆深问过她“夏天晒不晒”。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晚上陆深来的时候,
她往他碗里加了根火腿肠。陆深抬头看她。苏念装作没看见,继续炒饭。
“那把伞……”陆深开口。“闭嘴,吃饭。”苏念打断他。陆深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橘猫趴在伞底下,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五千块的眼泪那天晚上,
苏念的摊子被砸了。不是流氓砸的,是城管。准确地说,是有人举报她占道经营,城管来查,
要罚款五千。苏念拿不出五千块,摊子被扣了,锅碗瓢盆被收走了,
连那把新买的遮阳伞也被折起来扔上了卡车。苏念就站在巷子口,
看着自己三年的心血被一件件搬走。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着,两只手攥着围裙边,
攥得指节发白。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有人说“活该,早该管管了”,
有人说“小姑娘怪可怜的”,有人说“五千块也不多,凑凑就出来了”。苏念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个炒了三年的锅被人扔上车,锅底磕在车厢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她第一次摆摊,从废品站花五块钱买的锅。锅底都变形了,炒饭的时候老粘锅,
但她用习惯了。周婶在旁边劝她:“念念,别站着了,回去歇歇,明天再想办法。
”苏念没动。人群散了,卡车开走了,巷子恢复安静。苏念还是没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苏念。”是陆深的声音。苏念没理他。陆深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回家吧。”陆深说。
苏念摇摇头:“我想再待会儿。”陆深没走,就站在旁边陪着她。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空荡荡的巷口。平时这个点儿,苏念的摊子正忙活,油烟升腾,人声嘈杂。现在只有风,
还有远处传来的猫叫。橘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蹭到苏念脚边,喵喵叫着。苏念蹲下来,
摸了摸它的头。“我没事。”她说,不知道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不就五千块吗,
我攒攒就有了。”陆深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他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秦墨发来的消息:【陆总,需要我处理吗?】他打了几个字:【不用。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苏念。”他开口,“我先回去了。”苏念头也没回:“嗯。
”陆深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苏念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走到出租屋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然后她靠着门,
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出声来。哭得很小声,怕被隔壁听见。另一边,
陆深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秦墨发来一堆消息:【陆总,您真不管?
】【林婉儿那边又在找您】【老爷子说下周您再不回去,他就亲自来】陆深一条没回。
他打开一个**网站,开始找私活。写代码,外包,按项目算钱。他注册了个小号,
把简历挂上去。十分钟后,有人联系他:【有个紧急项目,三天做完,五千块,接不接?
】陆深回复:【接。】那天晚上,他没睡觉。凌晨三点,秦墨发消息:【陆总,您还没睡?
】陆深没回。早上六点,阳光照进来,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敲代码。中午十二点,
周婶来敲门:“小陆,吃饭了,念念今天没出摊,你来我这儿吃吧。
”陆深隔着门说:“不用,我不饿。”下午三点,他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摔倒。
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继续坐回电脑前。晚上八点,项目完成了一半。晚上十一点,
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是苏念回来了。隔壁周婶在问她情况,她说没事,明天继续出摊。
陆深听着她的声音,手上敲得更快了。第二天凌晨四点,他把项目做完,发给对方。
对方很快回复:【这么快?我看看……**,大神啊!钱马上转!以后有活还找你!
】手机震了一下,五千块到账。陆深站起来,腿都坐麻了。他扶着墙走了两步,
然后拿起那件格子衫,套在身上。凌晨的巷子很黑,路灯昏黄。他走到苏念的出租屋门口,
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五千块,刚从银行取的。他蹲下来,想把钱从门缝塞进去。
门缝太窄,塞不进去。他想了想,找了个塑料袋,把钱装进去,挂在门把手上。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天快亮了,他才转身离开。苏念早上起来,
开门看见那个塑料袋,愣住了。她打开一看,五千块,整整齐齐的,用皮筋扎着。
里面还有张纸条,就一句话:【先拿着,以后慢慢还。——陆深】苏念攥着那些钱,
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周婶买菜回来,看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念念,咋了?
”苏念摇摇头,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晚上,她把摊子重新支起来。锅是新买的,
铲子是新买的,那把遮阳伞也找回来了——不知道谁帮她从城管队那儿要回来的。陆深没来。
第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他还是没来。第三天,苏念忍不住问周婶:“隔壁那个傻子呢?
”周婶摇头:“不知道,好几天没见着人了。我敲门也没人应。”苏念愣了一下,
炒饭的手慢了半拍。那天晚上收摊,她绕到陆深住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第四天凌晨四点,她收完摊,刚把三轮车推进巷子,
就看见一个人从楼里出来。格子衫,黑框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苏念愣住了。
陆深也愣住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米远,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地上,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先开口:“你这几天干嘛去了?”陆深张了张嘴:“加班。
”“加班加到凌晨四点?”“嗯。”苏念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瘦了。
眼睛下面的青黑快掉到下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都干得起皮。“陆深。”她开口。
“嗯?”“那五千块,你哪来的?”陆深没说话。苏念盯着他:“说话。
”陆深别过脸:“接了个私活,三天做完,五千。”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三天,五千。
那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你个傻子。”她说,声音发颤,
“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管我?”陆深看着她脸上的眼泪,手足无措。他从兜里掏纸巾,
掏了半天没掏出来——衣服洗太多次,纸巾都揉烂了。他只好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她的脸。
苏念没躲。他的袖子软软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别哭了。”他说,
“你不是说过吗,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苏念吸了吸鼻子:“我对你什么好了?
不就多给你加个蛋吗?”陆深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吓人:“那就够了。”苏念愣住。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天快亮了。陆深把手收回来,
**兜里:“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出摊。”苏念点点头,转身推着三轮车走了。走到巷子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明天来吃饭!”她喊,
“我给你加两根火腿肠!”陆深点点头。苏念笑了,推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陆深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他转身上楼,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我养你啊苏念说话算话,第二天给陆深加了两根火腿肠。
不光是火腿肠,还有两个煎蛋、一块大排、一把青菜,堆得碗里满满当当。陆深看着那碗饭,
半天没动筷子。“看什么?”苏念在旁边擦灶台,“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深抬起头:“这得多少钱?”苏念乐了:“问这个干嘛?怕还不起?”陆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苏念擦完灶台,坐到他旁边,看着巷子里的猫。
橘猫今天又来了,正在啃一块骨头,啃得嘎嘣响。“陆深。”她开口。“嗯?”“那五千块,
我还你。”陆深筷子顿了一下:“不用急。”“不是急不急的事。”苏念说,“是得还。
你一个月才八千,交完房租就剩六千,再扣掉吃饭,一年也攒不下五千。我不能让你白干活。
”陆深没说话,继续吃饭。苏念看着他,忽然问:“你图什么?”陆深抬起头:“什么?
”“你图我什么?”苏念说,“咱俩认识不到一个月,你就替我还五千块。你图我什么?
我长得好看?我做饭好吃?还是你可怜我?”陆深放下筷子,看着她。巷子里很吵,
有人在放音乐,有小孩在跑,有猫在叫。但这些声音好像突然都远了,
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苏念。”他开口,“你记得第一天我来你摊上,
你说的第一句话吗?”苏念想了想:“收摊了,明天再来?”“不是,是后面那句。
”苏念回忆着:“……加什么钱,一看就是刚被裁员的,坐下吧,姐请你?
”陆深点点头:“你知道我长这么大,有多少人跟我说过‘请’这个字吗?”苏念摇头。
“零。”陆深说,“所有人对我都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我爸觉得我应该继承家业,
我妈觉得我应该娶门当户对的人,员工觉得我应该发工资,合作伙伴觉得我应该给面子。
从来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应该吃顿饱饭。”苏念愣住了。陆深继续说:“你来我摊上第一天,
给我多加了个蛋,说程序员不容易,别秃头。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苏念摇头。
“我觉得……”陆深想了想,“暖和。”苏念噗嗤笑了:“就一个蛋,暖和什么?
”陆深没笑,认真地看着她:“就是暖和。”苏念不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巷子尽头那口老井,看不见底。“陆深。”她轻声说,
“你到底什么人?”陆深沉默了一下:“普通人。”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
普通人。那普通人的五千块,我肯定还你。”她站起来,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
陆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苏念,你那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苏念头也没回:“好的时候一百多,不好的时候几十。”“那五千块你要还多久?
”苏念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一年吧,省着点花。”陆深站起来,
走到她旁边:“我有个想法。”苏念回头看他。“我早上上班,晚上下班也没事,
可以来你摊上帮忙。”陆深说,“你不用给我工钱,就从五千块里扣。
”苏念愣了一下:“你会干什么?”“端盘子、洗碗、擦桌子、收钱。”陆深想了想,
“我还可以帮你写个点餐系统,以后客人扫码下单,省得你记。
”苏念乐了:“我们这儿都是大爷大妈,谁用你那系统。”“那就端盘子。”苏念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来帮忙还债的,说得像来讨债的。“行。”她说,
“那你明天开始,晚上七点来,干到十一点,四个小时,算你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
三个月还清。”陆深点点头:“成交。”第二天晚上七点,陆深准时出现。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格子衫,但换了个颜色。苏念发现他好像只有格子衫,
各种颜色的格子衫。“你没别的衣服?”她问。陆深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但都是这样的。
”苏念无语了:“程序员都这样?”“差不多。”苏念把围裙扔给他:“系上,别弄脏了。
”陆深接过围裙,笨手笨脚地往身上系。系了半天没系好,带子老是掉。苏念看不下去了,
走过去帮他系。她的手很暖,带着葱花味儿,还有一点点油烟味。陆深站着没动,
低着头看她。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发丝软软的,有几根翘起来,大概是睡觉压的。“好了。
”苏念系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活吧,傻子。”那天晚上,
陆深端了三十七份炒饭、二十一份炒面、十五份关东煮。他端得很稳,从来没洒过。
客人要加辣、不要葱、多放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错过。周婶在旁边看着,
啧啧称奇:“念念,你这雇的什么神仙?干活太利索了。”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陆深穿梭在桌子之间,格子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十一点收摊,陆深帮她把东西收上三轮车,
把凳子摞好,把灶台擦干净。苏念看着他,忽然开口:“陆深。”“嗯?
”“你以前干过这个?”陆深想了想:“没有。”“那怎么这么熟练?”陆深看着她,
嘴角弯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你累着。”苏念愣住了。陆深没等她反应过来,
转身就走:“明天见。”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半天没动。
橘猫从她脚边走过,喵了一声。苏念低头看它:“你说他什么意思?”橘猫当然不会回答,
甩着尾巴走了。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陆深说的话——“不想让你累着”。她想起他帮她系围裙时低头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