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识正在剥离。
一片一片,像是被秋风卷起的枯叶,从名为“花朝”的本体上,无可挽回地飘散。
神农架的雾霭依旧湿润,浸透了她栖身千年的那片土壤,可她再也汲取不到半分生气。
那句冰冷的话语,是比天雷更无情的法则,压在她每一个即将溃散的念头上。
“建国后,不许成精。”
多么荒唐。
她不懂什么是“建国”,她只是一株在深山里懵懂了千年的小小瑞香,因为开了九色花,才侥幸凝出灵智,有了个名字叫花朝。
她从未害过人,甚至还用自己的花粉救过误入山林的旅人。
可现在,她要死了。
就在意识沉入最底层的黑暗,连最后的挣扎都变得徒劳之际,一个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穿透了所有混沌。
【检测到濒危灵体,符合绑定标准。】
【“替炮灰续命”系统S-01为您服务。】
花朝残存的意识凝滞了一瞬。
什么东西?
【进入影视世界,完成原身炮灰心愿,即可获取愿力。】
【愿力可修复灵体,可续命,可换取一切你想要的。】
那声音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宣告。
【新手礼包已发放。】
【能量不足,系统进入休眠。下次唤醒条件:完成第一个世界任务。】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她最后的灵识碎片,猛地向下一拽!
……
冷。
刺骨的冷意从身下那张薄薄的板床上渗上来,钻进四肢百骸。
紧接着,是饿。
胃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搅动,灼烧着,叫嚣着,空洞得发疼。
花朝的意识被这两种最原始的痛苦给强行拽回了躯壳。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斑驳的屋顶,挂着陈年的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这不是神农架。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带着浆洗到发硬的被褥。
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细微地疼。
这是哪里?
她的本能先于思考开始运作。作为一株植物修成的妖,她对同类的气息有着最敏锐的感知。
一丝,不,一缕,一缕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从墙角传来。
那里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叶片枯黄,耷拉着脑袋,显然很久没有得到过照料。
可对于此刻的花朝来说,这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滴水。
她甚至没有力气坐起来,只是将意念探了过去,像延伸出无数看不见的根须,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盆吊兰。
本能地,汲取。
一股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生气,顺着无形的连接,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量很少,少得可怜,但足够让她冻得发僵的指尖,有了一点回温。胃里那烧灼的痛感,也被安抚了些许。
身体,稍微有了点力气。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冲进了脑海。
那不是温和的接收,而是粗暴的灌入。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穿着统一制式宫女服的女孩们,投来或鄙夷或嫉妒的视线。
管事姑姑刻薄的训斥,伴随着克扣的饭食。
在冰冷的河水里洗着永远洗不完的衣服,双手冻得通红,长满冻疮。
日复一日的劳作,无休无止的饥饿。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地出现。
余莺儿。
这个身体,叫余莺儿。
画面陡然一转。
倚梅园的雪夜,“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她心中的狂喜与孤注一掷。
冒名顶替的巨大成功,从浣衣局的贱婢,一跃成为官女子,再到风光一时的余答应。
她学着昆曲,唱着他喜欢的调子,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荣华富贵和旁人的艳羡。
可那一切,都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看着光鲜,一戳就破。
很快,宠爱消失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用一种她看不懂的、带着厌恶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是禁足,是贬斥。
最后……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间阴暗的屋子。
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一个按着她的手脚,另一个,将一根粗糙的麻绳,套上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
骨头被寸寸勒断的剧痛。
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啊——!”
花朝猛地从板床上坐起,双手下意识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种被活活勒死的痛苦太过真实,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她摸着自己纤细的脖颈,皮肤光滑,没有伤痕,可那股被绳索碾碎骨头的幻痛,却迟迟不肯消散。
余莺儿。
甄嬛传。
那个冒名顶替倚梅园之宠,最终被赐死的炮灰宫女。
系统……
影视世界……
原来,这就是她的新生。
从一个即将消散的花妖,变成一个注定要被勒死的宫女。
何其可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具瘦弱到几乎脱相的身体,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属于余莺儿的记忆告诉她,现在是康熙六十年冬,距离那个改变她命运的雪夜,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在御花园里洒扫的最低等的宫女,因为体弱多病,不得管事姑姑的喜欢,时常食不果腹。
记忆里,余莺儿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饱穿暖,被人高看一眼,最好……能得到皇上的垂青,一飞冲天。
所以,她才会在那个雪夜,赌上一切。
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花朝慢慢地松开扼住喉咙的手,转而抚上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饥饿感再次清晰起来。
周围植物的气息提醒着她,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消亡的灵体。
她是花妖。
只要有植物,她就不会真的饿死。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什么原著结局,什么注定一死。
她从神农架的法则下都能偷得一线生机,凭什么要在这个世界里,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走向死亡?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花朝打了个哆嗦,她拉了拉身上那件薄薄的夹袄,聊胜于无。
黑暗中,她的脸颊瘦得凹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了余莺儿的怯懦和痴心妄想,也没有了花朝曾经的懵懂与不谙世事。
恐惧和绝望被碾碎,沉淀下来,铸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她轻轻摸着自己瘦弱的身体,指尖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对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对着冥冥中的命运,立下了血誓。
“余莺儿,你的命,我来改。”
“我的命,谁也夺不走!”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刻薄的女声。
“余莺儿!死哪儿去了!还想不想吃饭了?今天的花草再不浇水,仔细你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