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直往人耳朵里扎。
花朝的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那是余莺儿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她抬起头,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身形微胖的宫女叉着腰站在门口,正用一双三角眼刻薄地瞪着她。
这是管着她们这片洒扫宫女的崔姑姑。
“还杵着做什么?等着我请你?”崔姑姑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病秧子一个,成天就知道偷懒,再磨蹭,晚上的吃食也别想要了!”
晚上的吃食。
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来得有效。
胃里的灼痛感提醒着花朝,她需要能量,需要食物。
她一言不发,用尽全身力气从板床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崔姑姑嫌恶地撇了撇嘴,没再多说,转身扭着腰走了。
花朝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挪着步子走出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她走到院角,提起那只比她还高的木桶,桶里半满的水晃晃悠悠,几乎要将她瘦弱的身体带倒。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远处那片需要浇灌的花圃走去。
紫禁城里的草木,到底比神农架的矜贵些。即使是冬天,也有些耐寒的花草需要精心伺候。
水珠从木瓢中洒下,带着寒气,落在冻得僵硬的泥土上。
花朝垂着眼,将自己的意念,随着水流,极轻、极细地探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汲取,而是一种安抚式的交流。
【冷……】
【渴……】
【土好硬……】
无数细碎的、属于植物的简单情绪涌入她的感知。
她像一个温柔的母亲,用自己微弱的灵力,回应着它们的诉求。她的灵力顺着根系蔓延,舒缓着冻土带来的僵硬,安抚着它们被寒风侵袭的叶片。
作为回报,那些花草也向她反馈来一丝丝纯净的生气。
那生气汇聚成溪流,缓缓淌过她干涸的经脉,滋养着这具破败的身体。胃里的绞痛平复了,四肢也渐渐有了暖意。
一个时辰后,当她拖着空木桶回到住处时,脚步已经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晚饭是半个冷透了的窝头,硬得能硌掉牙。
花朝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就着凉水,面无表情地小口小口啃着。
周围的宫女们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视线,她全不在意。
吃完窝头,她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板床,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深处,她轻声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她又试了一次。
“新手礼包。”
【新手礼包已开启。】
那个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出现。
【获得:灵露一滴。】
话音落下,一股清甜纯净的能量凭空出现在她的灵体之中,像一滴落入死水里的甘泉,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这股能量比她从那些花草身上得到的所有生气加起来还要磅礴。
花朝立刻收敛心神,引导着这滴灵露,去修补她那破碎不堪的灵体。原本黯淡的灵识碎片,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边缘处泛起了淡淡的微光,重新变得凝实了些许。
灵体稳固,连带着这具肉身也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花朝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虽然依旧瘦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照旧去干活,去浇花,去汲取生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深冬。
花朝的身体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原本蜡黄的皮肤,渐渐透出一种莹润的质感,像是被雪水洗过的玉。干枯的头发也变得乌黑柔顺,披在肩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的五官本就清秀,只是从前被病气和营养不良给遮掩了。如今气色一好,那份秀丽便再也藏不住。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瞳仁是纯粹的墨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然。
这样的变化,自然瞒不过旁人。
“哟,余莺儿,你这病是好了?瞧着气色倒比我们这些没病的还好。”一个平日里就爱说酸话的宫女,阴阳怪气地开口。
花朝只是怯生生地低下头,小声说:“许是……许是天冷了,睡得好吧。”
她开始刻意地伪装自己。
每天早上,她都会用灶底的草木灰,将自己的脸和手涂得灰扑扑的。走路的时候,依旧弓着背,做出那副怯懦又病弱的模样。
她像一株藏在角落里的含羞草,收敛起所有的光华,安静地等待着时机。
除夕,越来越近了。
宫里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紧张忙碌。
花朝在御花园里洒扫时,她的耳朵,却在“听”着别的东西。
她在听风,听雪,听那些扎根在宫墙之下的老树们,用它们独有的方式,讲述着经年的往事。
一株上了年岁的腊梅告诉她,每年最冷的那几日,都会有一个穿着蟒袍的男人,独自来到倚梅园。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树下站很久。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怀念,还有化不开的哀伤。
一丛墙角的迎春花补充道,那个男人来的时候,总是屏退左右,不许任何人打扰。
花朝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脑子里属于余莺儿的记忆一对照,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胤禛。
而他怀念的人,是他的原配嫡妻,乌拉那拉氏。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花朝心里慢慢成形。
她不求宠冠六宫,那太虚无缥缈。她要的,是活下去的资本。而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无疑是最好的跳板。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记住“余莺儿”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她利用洒扫的便利,数次悄悄溜到倚梅园附近。
倚梅园的梅花,因为天气酷寒,大多还只是光秃秃的枝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花朝避开巡夜的侍卫,像一只灵巧的猫,闪身躲进梅林深处。
她找到几株位置最好、枝形最优美的梅树,伸出手指,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她闭上眼,将自己体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这不是汲取,是给予。
是她身为花妖的本源之力。
【醒一醒……】
她在心里轻声呼唤。
【再早一些,开得再美一些……】
她的灵力,是所有植物最好的养料。那些沉睡的花苞,仿佛感受到了同类的召唤,在寂静的寒夜里,悄然发生着变化。
连续三个夜晚,花朝都重复着同样的举动。她的脸颊因为灵力的消耗,又恢复了几分苍白,但那几株梅树的枝头,却鼓起了一个个饱满的花苞,顶端甚至沁出了一点点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