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奢华卧室里一片死寂,唯有墙上复古挂钟的“滴答”声,单调地切割着时间。
陆宴没有睡。
他身着黑色丝绸睡袍,靠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全英文原版书。书页已经半个小时没有翻动。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燥热,源头是那张黑色大床。
床上的人儿很不安分。
温软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身体无意识地抽搐,惨白的小脸烧出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呼吸急促滚烫,胸口剧烈起伏,在竭力汲取着稀薄的氧气。
“不要……别打我……”
细弱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瓣溢出,裹挟着哭腔,破碎不堪。
“爸……救我……”
陆宴烦躁地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闭嘴。”
他冷斥。
床上的小女人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吓得噤声,反而哭得更凶了,眼泪滚落,在黑色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冷……好冷……”她含糊不清地喊,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在寻求一线生机。
陆宴眉心紧锁。
真是个麻烦精。
他从不伺候人,更没耐心去哄一个半夜发疯的宠物。换做以往,他早就命人将她扔出去了。
但他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只探出被子的手上,手腕纤细,上面还残留着他先前清洗时留下的红痕,此刻正微微颤抖。
鬼使神差地,陆宴起身,走向床边。
他本想拍醒这个吵闹的女人。
然而,指尖触及她脸颊的瞬间,陆宴的动作顿住了。
烫。
滚烫的温度,绝非正常体温。
指下的皮肤热得惊人。
“该死。”
陆宴低咒。他没什么医学常识,但也明白,在经历了极度的惊吓,又被他在冷水里浸泡过,这只脆弱的金丝雀根本扛不住。
“醒醒。”
他拍了拍温软的脸,力道不轻。
温软迷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那双平日清澈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湿漉漉的,满是令人心碎的茫然。
她看不清眼前的人。
高烧让她的意识一片混沌,现实与梦魇纠缠。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影,时而是抓她抵债的恶鬼,时而是要把她扔进海里的金牙。
“走开……走开……”
温软惊恐地向后缩,声音嘶哑,“我不卖……我不是东西……求求你们……”
陆宴的脸色骤然阴沉。
不是东西?
看来这几天的规矩,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看清楚我是谁。”
他俯身,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温软被迫看向他。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峻逼人,深邃的眼眸是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那股冷意里,却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强势。
“陆……陆先生?”
她试探着喊,声音轻弱。
下一秒,巨大的委屈席卷了她。
“陆先生……我难受……”
她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陆宴睡袍的衣角。
“救救我……我好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潜意识认定,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只有这个男人能让她活下去。
陆宴垂眸,看着那只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却滚烫得吓人。
他本该甩开她。
可当他看到那双烧得通红、却满是信赖的眼睛时,心头那股烦躁竟被抚平了几分。
“松手。”
陆宴冷声道。
温软被吓得一哆嗦,以为他要发怒,手指无力地松开。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宴转身,按下床头柜的内线电话。
“让陈医生滚过来。马上。”
……
三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陈医生提着医药箱,满头大汗地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女佣。在这艘船上,半夜被陆宴传唤,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要被处理了。
“进来。”
陆宴低沉的声音传出。
陈医生擦了把额角的冷汗,推门的手都在发抖。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低气压就让他几乎窒息。
陆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间把玩着一枚纯金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开合声,是这寂静房间里唯一的噪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那张象征着绝对禁忌的黑色大床上,竟然躺着一个女人!
陈医生立刻垂下头,不敢多看分毫,快步走到床边:“陆先生,哪位不舒服?”
“她是死的吗?”
陆宴的目光冷冷扫过他,最终落回温软身上,“给她看看。治不好,你就自己跳下去。”
陈医生背脊一寒,立刻打开医药箱。
他走到床边,刚要伸手去翻温软的眼皮检查瞳孔,一道冰冷的视线就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医生的动作僵在半空,手再也落不下去。
他僵硬地转头,对上了陆宴那双阴鸷的眸子。
“你想干什么?”陆宴问。
“查……查看瞳孔反应……”陈医生结结巴巴。
“隔着这么远看不见?”陆宴反问,语气里是全然不讲理的霸道,“手别乱伸。”
陈医生心里叫苦不迭。不接触怎么看?但他不敢反驳,只能把头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去观察。
接着是量体温。
陈医生拿出额温枪,这次学乖了,指尖悬空,竭力不触碰温软的皮肤。
“滴。”
39.8度。
“陆先生,高烧,有肺部感染的征兆。”陈医生看着温软潮红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做出判断,“受寒加上惊吓过度引起的炎症。需要……听诊一下肺部。”
听诊。
这两个字意味着要解开衣服,将听诊器贴上胸口。
陈医生话音刚落,便感觉身后的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
陆宴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
“听诊?”
他重复着,嘴角挑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却冷得骇人,“你要解开她的衣服?”
陈医生“扑通”一声,当场跪下。
“不不不!不用解开!隔着!隔着衣服听!”
他太了解陆宴了。这位爷的占有欲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别说碰,旁人多看一眼他的东西,都可能被挖掉眼睛。
“那还愣着干什么?”陆宴冷哼。
陈医生颤抖着爬起来,戴上听诊器。
他捏着冰冷的听诊头,手抖得厉害。他必须极度小心,既不能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又要时刻提防背后那个活阎王的审视。
温软烧得糊涂,感觉到有东西靠近,本能地挣扎。
“别碰我……走开……”
她挥舞着手臂抗拒。
松散的浴袍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敞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灯光下,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
陈医生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闭眼扭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只修长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
陆宴一把抓过被子,将温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红扑扑的小脸。
他的动作粗鲁,却密不透风地遮挡了一切。
“再乱动,就把你手剁了。”
这话是对温软说的,更是说给陈医生听的。
温软被他一凶,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竟真的安静下来。她在被子里拱了拱,似乎嗅到了陆宴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她不再挣扎。
陈医生如蒙大赦,赶紧隔着厚厚的被子和浴袍,胡乱在温软背上听了听。
“肺……肺音很重,必须马上输液消炎。”陈医生擦着汗说,“另外,需要打一针退烧针,见效快。”
“打哪里?”陆宴问。
“臀……臀部肌肉注射。”陈医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当场消失。
周遭的空气彻底凝滞。
陆宴盯着陈医生,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让别的男人看她的臀部?
哪怕是医生,也不行。
“一定要打针?”陆宴的声音里压着翻滚的怒火。
“烧得太高,不打针恐怕会损伤大脑……”陈医生快哭了。
陆宴沉默了几秒。
“把药留下。”
他站起身,走到陈医生面前,居高临下地命令,“告诉我位置,怎么打。”
陈医生瞠目结舌:“陆先生,您……您亲自打?这需要专业手法,万一扎到神经……”
“我让你教我。”
陆宴不耐烦地打断他,一把揪住陈医生的衣领。
“还是说,你想让我拿你练练手?”
“不不不!我教!很简单的!”
陈医生立刻拿出注射器和药水,对着空气比划出一个区域,“就在这里,外上四分之一处,进针要快,推药要慢……”
陆宴听得极其认真。
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学打针,倒像在研究如何拆解一颗精密的定时炸弹。
五分钟后。
陈医生和女佣被赶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陆宴和温软。
陆宴端着放有针管的托盘,走到床边。他看着昏睡中的温软,眉头紧锁。
他竟然要给一个女人打针。
这种伺候人的事,他生平第一次做。
“真是欠了你的。”
陆宴低语一句,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他伸手,将温软翻了个身,让她趴在床上。
动作间,浴袍不可避免地向上滑去……
陆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白得晃眼。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躁动,戴上了一次性医用手套。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过滚烫的肌肤。
温软被凉得一哆嗦,嘴里哼唧:“冷……”
“忍着。”
陆宴按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
他回忆着医生教的位置,找准了地方。
常年玩枪的手,极稳。
针尖刺入。
“啊!疼!”
温软尖叫一声,身体剧烈一颤,眼泪瞬间涌出,“坏人!你是坏人……呜呜呜……”
“别动!”
陆宴低喝,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边牢牢按住她,一边缓缓推入药液。
她的哭喊声,一声声,竟让他的心跳乱了节拍。
感觉很怪。
明明是在救她,却又像是在欺负她。
终于,药液推完。
陆宴迅速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呜呜呜……好疼……”温软还在哭,声音软糯,带着钩子。
陆宴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俯下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不是一个带情欲的吻。
更像一种安抚。
或者说,一个标记。
“睡吧。”
他的声音竟透出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烧退了就不疼了。”
温软似乎听懂了,又或许是那个吻起了作用,她的哭声渐渐止住,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陆宴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他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这一夜,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疯批赌王,竟守在一个“宠物”的床边,一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