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吹风机嗡嗡响,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你刚才说下午去见律师。”林知夏隔着嗡鸣问,“会不会很贵?”
“先问清楚。”我盯着进度条,“能花钱解决的麻烦,通常比花命解决的麻烦便宜。”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吹风机的风口换了方向,热风扫过客厅,带着洗发水味。
“周予安。”林知夏忽然喊我。
我没抬头:“说。”
“昨晚……我不是故意——”
“别解释昨晚。”我把云盘同步点开,盯着登录提示,“解释对现在没用。”
林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吹风机也停了。
屋里瞬间安静。
林知夏像被这句堵住,喉咙滚了滚,还是开口:“我只是……我以为你会来。”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两秒才继续敲。
“你以为的事情太多了。”我说,“从小到大,你每次闯祸,觉得我会顶着。可我顶着,不代表我愿意。”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
我听见林知夏把吹风机放回茶几上,轻轻的,像怕砸出一声响,就会惹我发火。
我把文件同步到两个云端,又把链接发到自己的备用邮箱,标题写成“水电费”。做完这些,我才把电脑合上。
“十点半出门。”我看了眼时间,“律师事务所离这儿不远。你戴帽子,口罩也带上。”
林知夏点头,动作很小。
“还有,”我看着林知夏,“从现在开始,沈致远再联系你,不回。任何信息截图。来电录屏。懂吗?”
林知夏又点头,眼里浮起一点水光:“懂。”
我没追问林知夏懂不懂“代价”。
我只是把背包拉链拉好,把充电宝塞进去,顺手摸到那把水果刀,停了停,还是放回厨房抽屉。
白天不需要刀。
白天需要脑子。
出门前,我把门锁了两道。
楼道里还是湿冷,墙皮泛着潮,电梯里混着隔壁大爷的烟味。林知夏把帽檐压得很低,拉着行李箱跟在我身后,像跟着一条线走。
小区门口那辆黑色SUV不见了。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衣领里藏了根针。
我拦了辆车,报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林知夏:“姑娘脸色不太好。”
我替林知夏回:“没睡好。”
车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像谁把城市的情绪调成了快进。
林知夏的手机一直没亮。
越安静越不对劲。
到了事务所楼下,玻璃门里开着暖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前台姑娘抬头问:“预约了吗?”
我报了名字:“顾晗律师。”
前台点头,把我们引到一间小会议室。
门关上,室内瞬间只剩下空调的风声。林知夏把口罩摘下一半,又立刻拉回去,手指像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等下你说真话。”我看着林知夏,“任何你觉得丢人的部分,也别省。你省掉的那一截,最后会变成对方捅你的刀。”
林知夏咬唇,点头。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顾晗推门进来的动作很利落,短发,西装外套扣得整齐,眼镜框细,眼神干净得像灯光。
顾晗把文件夹放下,先看我一眼:“周予安?”
我起身:“是。”
顾晗又看向林知夏:“林知夏?”
林知夏手指抓紧衣角,点头。
顾晗坐下,先把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推到一边,像在划出一个“别废话”的边界:“先说事实。时间线从昨晚开始。”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昨晚他跟车……我跑到便利店……我给周予安打电话……”
顾晗没有打断,只偶尔抬一下手,示意继续。
讲到“刷卡周转”和“照片威胁”时,林知夏的声音明显发抖,眼睛往下躲。
我看见林知夏的指尖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顾晗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纸:“两件事。第一,所谓欠款,得看证据。你签过借条吗?转账备注是什么?刷卡是你主动提现吗?”
林知夏摇头:“他让我在POS机上刷,我以为是他公司……”
顾晗没皱眉,只把笔敲了敲:“第二,威胁和跟踪,你们已经有了初步证据。录音、短信、踢门,都是。”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录音文件,把昨晚门外的声音放了一段。
沈致远那句“你报了,知夏这辈子就完了”在会议室里回荡,像一只冷手贴在玻璃上。
林知夏肩膀一缩。
顾晗听完,点头:“够用了,但不够致命。”
“什么意思?”我问。
顾晗把手机推回给我:“对方最怕的不是你们情绪激动,而是你们按程序走。现在最稳的选择,是立刻报警,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另走民事途径把所谓欠款扯清。你们要是想‘私了’,对方会把你们拖到泥里,让你们一直觉得自己也不干净。”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我怕他真的发出去……”
顾晗看着林知夏,声音依旧不高,却有一种硬:“你怕,他就吃你一辈子。你不怕,他最多吓你一阵。那些照片要真发出去,对方也违法,传播隐私、敲诈勒索,自己也会进局子。”
林知夏嘴唇发抖:“可他认识很多人。”
顾晗轻轻笑了下,不嘲讽,像在拆掉一个迷信:“认识的人再多,也得在法律里走。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认识谁,是你们有没有勇气把自己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我看着林知夏。
林知夏的眼神躲开,又慢慢抬回来。
那双眼睛里有求救,也有自责。
我把声音放低:“你想清楚。报警不是我替你决定。你决定。”
林知夏的指尖发抖,几秒后才挤出一句:“我……我想报警。”
顾晗点头,像早就等这一句:“那就现在。你们别回去收拾东西。现在去派出所做笔录,把录音、短信、通话记录备份带上。你们去之前,先把手机里可能被远程控制的权限关掉。定位、共享位置、云端同步,先确认。”
林知夏的脸更白了:“他会不会已经装了……”
“别自己吓自己。”顾晗把名片推给我,“做完笔录,联系我。你们今天不要单独行动。对方如果来找你们,尽量在公共场所,别私下见面。”
我收起名片:“费用……”
顾晗摆手:“咨询费按前台标准。后续**再谈。先把命保住。”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会议桌上,像两滴透明的盐。
我没递纸。
我只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吧。”
从事务所出来,阳光刺眼。
林知夏站在台阶上,像终于看见路,又像更害怕路尽头的那个人。
我伸手按住林知夏的肩膀,让林知夏别乱晃:“跟紧。”
林知夏点头,脚步也快了些。
就在我们要过马路时,一辆黑色SUV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沈致远坐在驾驶座,戴着墨镜,嘴角挂着那种“我早知道”的笑。副驾上还坐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臂搭在窗沿,眼神像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