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那一声惊呼,像在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炸得陆聿舟周围的几个朋友全都懵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控制不住地在陆聿舟那张冷峻的脸上和那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来回扫荡。
这哪是像啊!这分明就是直接复刻出来的!
“**,老陆……这……这真是你儿子?”一个叫罗大江的青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看看陆聿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一种古怪的调侃。
陆聿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脾气再好,被这么当众泼脏水,还被自己的朋友用这种眼神打量,火气也顶了上来。
“你这女同志怎么回事?中午在食堂,我看你被几个人围着打,好心出言帮你,你反倒缠上我了?作为女同志,行为举止要懂得检点,不能因为自己名声不好,就随便给孩子找个爹!”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戳得林晚心口生疼。
罗大江他们几个也反应过来了,哄笑起来:“老大,都怪你长得太招人,刚回国就被人给盯上了。”
说完,他用一种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晚,“这位同志,我们老大是优秀,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你长得是还行,可这都拖着三个娃了,还想攀上我们老大,我们老大也吃不消啊。”
本来刚才还觉得这女人身段惹火,长相出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人品这么差劲。
林晚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活了两辈子都要脸,要不是真的被这个男人夺了清白,她能豁出脸皮赖上别人?
“陆聿舟!六年前的夏天,就在红星机械厂旁边的招待所!你喝醉了酒,跟我……等我醒过来,你人就不见了!你这张脸,就是烧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你好歹是个大男人,不想对我负责就算了,现在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你都不想管吗?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那会儿她才十八岁,现在她二十四了。
这六年,但凡她心里脆弱一点,这会儿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陆聿舟被她吼得一愣,没想到她竟然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六年前的夏天?招待所?醉酒?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六年前,他确实因为一个项目在红星机械厂待过一段时间,也确实在出国前跟陈烨他们喝过一次践行酒。
但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痛欲裂,然后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再醒来就在医院,丧失了那前后一两天的部分记忆。
好在专业知识和重要的事情都没忘,他还是按计划紧急赶往了国外。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林晚这张脸的任何影子。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罗大江又跳了出来,他把林晚当成了嗡嗡叫的苍蝇,生怕陆聿舟被这种女人缠上,“我们聿舟大哥压根就不怎么喝酒,就算住招待所,怎么可能跑到你屋里去?你别是看我们大哥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就想赖上来吧?我告诉你,喜欢他的姑娘能从这儿排到天安门,你这样的,边儿都沾不上!”
林晚懒得理这个咋咋呼呼的跟屁虫,她定定地看着陆聿舟,眼里的倔强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点钱。这些年我养活三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家里也跟我断了关系,现在我们娘儿几个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天中午你也看见了,要不是我豁出脸去借粮票,我们早就饿死了。”
她心里委屈,陆聿舟心里也憋屈。
他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大小伙子,突然冒出来个女人,说给他生了三个五岁大的儿子,这事放谁身上能受得了?
林晚说的是很可怜,如果换成别人,他出于同情,给点钱和票也就给了。但是,林晚偏偏说孩子是他的。他要是今天给了钱,那不就等于坐实了这件事?以后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你的情况,我很同情。但是对不起,是我做的,我一定会认。不是我做的,你在这里逼我也没用。”
说完,陆聿舟不想再跟她纠缠,绕过她,径直朝着科研院的大门走去。
林晚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今天为了来找他,她连厂里的加班都推了,少挣了一笔钱。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和脸皮?
她想也不想,拉着孩子就追了上去,结果被罗大江和另一个朋友拦腰挡住。
罗大江平时嘻嘻哈哈,可这会儿沉下脸,倒真有几分吓人。
“你是个女同志,我们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你要是再在这里死缠烂打,我罗大江可是连女人都敢动的!”
林晚气得肺都要炸了。今天看到陆聿舟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终于逮到了这个该死的渣男,以后孩子们有爹,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结果呢?这男人不仅不认账,还反过来羞辱她!
这个罗大江看着就像个混不吝的,说不定真会动手。她自己挨两下没什么,可不能吓到孩子。
没办法,林晚只能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陆聿舟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小家伙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小脸上满是悲愤和失望。
刚才看到陆聿舟的时候,他们其实心里有点高兴。因为这个男人高大、英俊,看着就很有本事,如果他们的爸爸是这样的人,那可比大院里很多孩子的爸爸都优秀。
这些年,他们没少被人戳脊梁骨,院里的小朋友都骂他们是没人要的野种。
可现在,亲耳听到这个男人不承认他们,三个小家伙失望的同时,更多的是为妈妈感到不值。
看到林晚脸色惨白,老大子谦踮起脚,用小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小大人的语气安慰道:“妈妈,不难过,我们永远陪着你。以后我和弟弟们少吃一点,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林晚擦了擦发红的眼角,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咱们回家。”
让她就这么放弃?不可能!
既然陆聿舟不认,那就得换个法子。硬碰硬不行,那就得从长计议。等她掌握了证据,看他认不认!
……
另一边,陈烨他们追上陆聿舟,几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直接去了国营饭店。
这几个人都是大院长大的,家里条件都不差,今天为了给陆聿舟接风,特意要了个包间。
等菜的功夫,话题难免又回到了林晚身上。
“聿舟,今天那女的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就缠上你了?那三个小子,跟你也太像了点……要不要哥几个帮你处理处理?她要是天天跑去你单位给你泼脏水,时间一长,对你名声影响太大了。”罗大江灌了口茶,意思很明显,就是私底下找人去敲打一下林晚,让她别再来烦陆聿舟。
陆聿舟虽然心里厌烦,但也不至于去用这种手段威胁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用管她,跳梁小丑而已。”
旁边一个叫杨龙的朋友也开了口:“聿舟,都怪你长了这么一张脸,别说那种拖家带口的了,哪个女同志看了受得住?她上赶着纠缠你也正常。对了,你家里不是一直催你结婚吗?你都二十六了,也该找个对象了,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提起这个,陆聿舟就头疼。
“短时间内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他话音刚落,一直闷着没说话的陈烨,却突然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聿舟……那个女同志……她说的……好像不是假的。”
包间里本来还热火朝天的气氛,因为他这句话,瞬间死寂。
罗大江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敬亭,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陈烨的表情也变得异常严肃。
“我没胡说。六年前的夏天,聿舟确实在红星机械厂旁边的那个招待所住过!咱们那天不是给他饯行吗?喝了不少酒,你们几个都早早回家了,是我,我把他送去招待所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接着说:
“我把他安顿好,出去给他买解酒药。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没在自己房间里。我等了好半天,才看见他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当时他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我闯大祸了’,我再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就一个劲儿地灌凉水。结果第二天,他就出了车祸,等他醒过来,我再问起这件事,他就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