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委屈、辛酸、耻辱，混杂着对这个始作俑者的滔天恨意，在她胸口炸开。
就是这个狗男人，睡完就跑，让她从一个天之骄女，活成了人人唾弃的破鞋，带着三个孩子在泥潭里挣扎。
她找了他六年，恨了他六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林晚捏紧了手里的饭盒，骨节泛白，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要过去，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他，他还是不是人！
就在她抬脚的刹那，身后一股恶风袭来，紧接着头皮一阵剧痛，有人从后面死死薅住了她的头发！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骚蹄子！把我家的肉票交出来！”
尖利刻薄的叫骂声在耳边炸响，是李红霞。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与她交好的女工，三人气势汹汹，活像要生吞了她。
林晚被扯得一个踉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菜土豆混着米饭洒了一地。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羞辱！
她从来没拿过李红霞丈夫刘主任的一针一线！那个刘主任却总找机会往她跟前凑，眼神黏腻得让她恶心，她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收他的东西！
怒火和屈辱瞬间压倒了重逢的震惊。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些年活得猪狗不如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拿你家肉票？李红霞你放你娘的屁！你有证据吗就敢来撒野？谁拿了你家东西，谁出门被车撞死！”
林晚豁出去了，她今天要是软一分，以后就得被这群人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她忍着头皮的剧痛，猛地屈起膝盖，卯足了劲往后狠狠一顶！
“嗷——”
李红霞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柔弱的“狐狸精”敢下这么狠的手，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
就是现在！
林晚猛地转身，在李红霞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一把反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照着她的脸就挠了过去！
“自己男人管不好，在外头偷鸡摸狗丢了东西，跑来找我的茬！你就是看我林晚没爹没娘，家里没个男人好欺负是吧！”
她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哭腔，却字字扎心。
食堂里几百号人全停下了筷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李红霞彻底被激怒了，她何时吃过这种亏？她尖叫着：“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打死这个小**！”
旁边两个女人反应过来，立刻扑上来撕扯林晚。
林晚瞬间落了下风，胳膊上、背上挨了好几下。但她心里清楚一个道理，打群架，就得逮住一个往死里揍！把领头的打怕了，剩下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她不管不顾另外两人的拳打脚踢，就死死揪着李红霞，指甲在她脸上、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痕。
一时间，食堂里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锅粥。
“天呐，打起来了！”
“这林晚真是个疯子，还敢还手！”
“活该！谁让她平时不检点，这下遭报应了吧！”
冷漠的议论声，鄙夷的眼神，没有一个人上来拉架。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让她沦落至此的男人，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林晚在撕扯中瞥见陆聿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眼里的冷漠和审视，比李红霞的拳头更让她心寒。
凭什么？
凭什么他高高在上，受人敬仰，而她就要在这里被人当众殴打，像条疯狗一样挣扎求生？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不甘涌上心头，林晚也破了相，脖子被抓破了，**辣地疼，身上的工装被扯得歪歪扭扭。
混乱中，几人撕扯着竟然挪到了干部桌旁边。
林晚看着近在咫尺的陆聿舟，看着他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和自己身上的污秽狼狈，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挣脱开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朝着陆聿舟的饭盆狠狠一挥！
“啪啦——”
搪瓷饭盆被扫落在地，饭菜汤水溅了陆聿舟一身。
这下，他再也无法维持淡定了。
陆聿舟倏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在裤腿上的油渍，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半晌，他开了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在国营单位的食堂里动手打架，成何体统？”
这不咸不淡、各打五十大板的官腔，彻底点燃了林晚心中最后一根引线。
好一个“有话好好说”！
她猛地甩开李红霞，踉跄一步，指着陆聿舟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陆聿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六年前你丢下我和孩子一走了之，六年来不闻不问，现在我被人打，你就在旁边看着，你还是不是人！”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整个食堂，几百号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林晚粗重的喘息声。
无数道目光在林晚和陆聿舟之间来回扫射，那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啥？我没听错吧？她说……陆副厂长？”
“不可能！这可是陆聿舟陆工啊！刚从国外回来的大专家，听说还是什么科研院最年轻的人才，怎么可能跟她这种破鞋有关系？”
“我看她是疯了！想攀高枝想疯了，逮着谁都咬！”
“就是就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听着周围的议论，林晚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叫陆聿舟。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为他生了三个儿子，在耻辱柱上被钉了六年，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
陆聿舟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本是看一个女同志被三个女人围攻实在可怜，才想着出言制止。谁知道，这女人竟如此厚颜**，当众往他身上泼这种脏水！
他陆聿舟什么时候成了负心汉？他长这么大，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哪来的孩子？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无法对一个女人恶言相向，但他此刻的厌恶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这位同志，”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掉冰渣，“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不要血口喷人。我好心帮你解围，你却想攀咬我，这种行为非常可耻。”
他的表情那么严肃，眼神那么正直，好像她真的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林晚有一瞬间的恍惚，可那晚的记忆那么清晰，这张脸，她怎么可能认错！
他这是吃干抹净，不想认账了！
“我攀咬你？”林晚惨笑一声，她豁出去了，反正名声已经烂到了底，还有什么好怕的，“陆聿舟，你敢做不敢当是吧！行，就算你看不上我，那三个孩子总是你的种吧？他们是你儿子！你六年没管过，现在总该给抚养费了吧！”
脸面？她早就没有脸面了！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未婚先孕的破鞋，那她也没必要再为这个男人遮掩！
“抚养费”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也砸在陆聿舟的脸上。
陆聿舟眼底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品行不端、投机钻营的人。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他懒得再做任何解释，在众人面前解释这种荒唐事，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他最后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堆避之不及的垃圾。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高大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陆聿舟决绝离去的背影，李红霞得意地笑出了声，她捂着被挠花的脸，尖声嘲讽：“小**，听见没？人家陆副厂长都懒得理你！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那种大人物也是你能攀上的？”
李红霞心里多少也有些后怕，这林晚打起架来就是个疯子，她也吃了亏。现在看陆聿-舟走了，她更不敢再动手，只能在嘴上找回场子。
陆聿舟的无情，彻底击溃了林晚。六年积攒的委屈和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正是李红霞的丈夫，车间主任刘福全。他一看到自家婆娘脸上的血道子和林晚狼狈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一阵发虚。
那几斤肉票，他分明是给了隔壁车间那个新来的小寡妇，怎么自家这婆娘不分青红皂白就赖到林晚头上了！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赶紧跟我回去！”刘福全黑着脸，一把拽住李红霞，冲她猛使眼色。
李红霞正在气头上，哪里看得懂他的眼色，一把甩开他：“我丢什么人？她天天在厂里勾引男人给她票就不丢人了？”
“王婶！”一旁，一个清脆的声音忍不住插了进来，“你口口声声说晚棠姐拿了你家的肉票，你拿出证据来啊！不能家里丢根针都赖在人家身上吧？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是跟林晚一个车间的孙娟，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刘福全一听这话，头皮发麻，生怕事情闹大把自己抖落出来，赶紧打着马虎眼：“哎呀行了行了，不就是几斤肉票吗？多大点事！小林家里困难，我这个当主任的，私下帮衬她一下怎么了？都是同志嘛！”
他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直接把“拿了肉票”的罪名给林晚钉死了。
林晚的牙都要咬碎了。
打人的，看戏的，泼脏水的，和稀泥的……所有人都像一张网，要把她活活困死在这里。
她还能有活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