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八月末。
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开。
这是趟知青专列,车上全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刚出发时,有人带头唱起了革命歌曲,嗓子都喊哑了。一天一夜过去,车厢里的动静渐渐消停下来,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苏念念歪在硬座上,脑袋靠着车窗,睡得正沉。
她是被一阵刺耳的声浪吵醒的。
睁开眼,车厢里乱糟糟的——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趴在膝盖上写信。过道对面的几个男知青围在一起争上游,烟味熏得人眼睛疼。
苏念念没动。
她保持着歪头的姿势,目光慢慢扫过整个车厢,然后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陌生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细长,指节间没有厚茧,虎口没有刀疤。她翻过手掌,掌心柔软,纹路清晰。这不是她的手。她在末世中握了十年的刀,双手早已满是伤痕和老茧。现在这具身体,嫩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
陌生的记忆在这时候涌进来,像潮水倒灌进一口枯井。
原主也叫苏念念,十八岁,苏城人。母亲早逝,父亲再娶。后妈带来三个孩子,再加上后妈后来生的两个,家里一共六个孩子,吃饭都要排队。她睡的是灶房角落搭的木板床,冬天冷夏天热,还要被后妈支使着干最多的活。街道办来动员下乡,她头一个报了名——与其在那个家里当隐形人,不如走得远远的,好歹能自己挣口饭吃。
一九七五年。
没有丧尸,没有变异兽,没有坍塌的城市和彻夜不停的警报声。
苏念念慢慢坐直了身子。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泡面味,算不上好闻,但有烟火气,有人的气息。她在末世独自活了整整十年,早已忘了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这感觉,不太好。但至少,安全。
“哎,你可算醒了!”
旁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苏念念转过头,看见一个圆脸短头发的姑娘,怀里抱着个布包袱,正咔嚓咔嚓嗑瓜子。她嗑瓜子的速度极快,嘴角沾着瓜子壳碎屑,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我叫张红梅,也是这批的,”她把瓜子皮吐到脚边的纸袋里,“咱俩一个知青点,都是前进大队的。你睡得也太沉了,刚才敲饭盒分午饭你都没醒,我给你留了半个窝头,喏——”
她从布包袱里翻出半个玉米面窝头,硬邦邦的,看着能砸死人。
苏念念接过来,掂了掂:“谢了。”
“不客气,以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了,”张红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你看斜对面那个——”
她朝身后努了努嘴。
苏念念顺着看过去。
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白衬衫。衬衫洗得发旧,但熨得平整,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戴着一块手表,皮带磨得发白,表盘上有磕碰过的细微划痕。
是块老上海表。
全钢表壳,白盘,大三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在这个年代也得凭票才能买到,一般人家舍不得戴。
他在看书。周围闹成一团,他像是自带一层透明罩子,把所有的喧闹都隔在外面。过道那头的烟味飘过去,他微微皱了皱眉,翻开下一页。
“京市来的,”张红梅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自愿报名下乡的。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别人都躲着走,他还主动报名,这不是傻吗?”
苏念念没接话。
她注意到,那人虽然低着头在看书,但坐姿很奇怪——脊背微微后靠,肩膀略收,整个人处于一种松弛但随时能发力的姿态。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锐利起来。这姿势她太熟了,在末世,这是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标准坐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要抬头——
火车突然一个急刹。
车厢猛烈一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行李架上的东西纷纷往下掉,有人尖叫,有人骂骂咧咧,桌上的搪瓷缸滚了一地,开水溅得到处都是。
张红梅整个人往前栽倒。
苏念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回一带。与此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头顶砸下来——是个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正对着她们这个方向。
她没有多想,空着的左手向上一托。
行李袋稳稳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少说有二十来斤,她单手托着,纹丝不动。
车厢晃了几下,终于稳住。
“我的妈呀……”张红梅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念念你力气也太大了吧?这包这么沉你一只手就——”
“嗯。”苏念念把行李袋放回行李架上,顺手往里推了推,确认不会再掉下来,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靠回椅背。
“天生的。”她说。
张红梅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但苏念念已经没在听了。
她注意到,对面那个看书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正看着她。不是惊艳的那种看,是审视。他的目光从她托包的手缓缓移到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
苏念念面不改色地回看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瞬。
火车重新启动,哐当哐当的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收回目光,低下头,把书翻过一页。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苏念念闭上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有意思。”
对面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红梅耳朵尖,立刻探过头去:“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他抬起眼,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快到站了,收拾东西吧。”
话音刚落,广播里响起带着电流音的报站声:
“前方到站——红旗公社。有到红旗公社的知青同志,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整理包裹,有人踮着脚尖从行李架上往下拽东西。
张红梅也站起来收拾包袱,嘴里不停念叨着“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苏念念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正经过一片田野,八月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田埂上站着几个戴草帽的农民,正朝火车挥手。
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农村。
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前进大队的知青同志——”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前进大队的,在出站口**,有拖拉机来接!”
苏念念站起来。
她没有大件行李,随身只有一个帆布挎包。这个身体的原主走得急,连换洗的厚衣服都没带几件,全部家当就塞在这一个包里。
“念念你东西这么少?”张红梅扛着两个大包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家里没给你准备东西啊?”
“没有。”
“那你冬天怎么办?北大荒的冬天可冷了,听说能把耳朵冻掉!”
“到时候再说。”
张红梅还想问,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差点连人带包袱滚下过道。
苏念念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一个包袱。
“走吧。”她说。
张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跟上:“念念你人真好,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苏念念没心情听她絮叨。
她提着包袱往前走,穿过拥挤的过道,越过抽烟的男知青和抹眼泪的女知青,朝车厢门口走去。
身后那个看书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他合上书,把书放进随身的军绿色挎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所有人都在赶集,只有他在散步。
他跟在苏念念身后,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快到车门的时候,前面突然挤过来一个人,肩上扛着个**袋,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苏念念侧身让了一下,没让开,麻袋差点怼到她脸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个麻袋。
是那个看书的男人。
他单手按着麻袋,朝扛麻袋的人微微点头:“小心,后面有人。”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京市口音。
扛麻袋的知青回头看了一眼,连声道歉,侧着身子挤过去了。
男人收回手,朝苏念念看了一眼。
“你先走。”他说。
苏念念没客气,提着包袱下了车。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知青抱着亲人哭成一团。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
张红梅挤过来,拿手扇着风:“我的天,这么热,比苏城还热!”
苏念念站在站台上,眯着眼打量四周。
站台后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手扶拖拉机。每辆车前面都立着牌子,写着“欢迎知青同志”和一个大队的名字。
她很快就找到了“前进大队”的牌子——竖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黑脸汉子举着,正朝出站口张望。
“念念,你刚才看到没?”张红梅又凑过来,一脸神秘,“那个京市的,刚才帮你拦麻袋那个。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走了。”苏念念提着包袱朝拖拉机走去,“再不上车要坐车斗了。”
张红梅哎了一声,扛着包袱追上去。
身后,那个男人慢慢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眼苏念念走远的背影。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放下时顺势摸了摸腕上的表。
老上海表。表盘的反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隐入袖口。
他朝前进大队的拖拉机走去,脚步从容,像是在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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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乡间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七个知青挤在车斗里,随着车身摇晃东倒西歪。
苏念念靠在车斗边沿上,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把那股恶心劲儿硬压下去。
张红梅又凑过来了,这次声音更小:“念念,那个京市的坐你对面呢。”
苏念念懒得睁眼:“嗯。”
“他刚才又看你了。”
“……”
“真的,我看见了!”
苏念念睁开一只眼。
对面,那个男人确实在看她。但和火车上不同,这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更像是好奇。那种看着一件不太明白但觉得有趣的东西的神情。
他见苏念念睁眼,也不躲,反而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陆正霆。”他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苏念念听见。
苏念念顿了一下。
在这满是烟尘和颠簸的车斗里,在周围叽叽喳喳的知青中间,他忽然自报家门,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但苏念念没有多想。
“苏念念。”她说。
陆正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白桦林,远远的,一排土坯房子出现在视线里。
张红梅激动地拍苏念念的胳膊:“到了到了!咱以后就住这儿了!”
苏念念看过去。
土坯房,灰瓦顶,院墙有的塌了一半,院子里晒着玉米棒子和辣椒串。看着挺旧,但也挺有人气。
她活了十年没住过正经房子,有屋顶有火炕,已经很好了。
拖拉机在一个大院子前面停下来。
赵队长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下车下车,到地方了!”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老知青。三男两女,站在院子中间,打量着新来的人。
苏念念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人好奇,有人淡漠,有人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她没理会。
她跳下车,提起自己的帆布包,抬头看向面前这排土坯房。
一九七五年。前进大队。她以后的日子,就从这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