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火车站,陆霆衍已经等了十分钟了。
他身姿如松,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常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子里的挺拔,哪怕只是静静站立,也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
陆霆衍就站在出站口一侧的廊柱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裤缝,思绪不由自主回到一个多月之前。
他和程北骁是同期的战友,是新兵期就一同摸爬滚打结识下来的情谊,后来他晋升为指导员,程北骁则紧随其后,成了他的营长。
工作上,两人一个主谋一个辅策,默契得无需多言。
私底下,更是一起扛过枪、受过伤,是过命的兄弟。
程北骁接了电报,说家中母亲生了病,当即就向部队请了探亲假。
陆霆衍恰好有一项任务要去程北骁老家的省城,便主动提出同行,也好顺便去探望一下程母。
谁承想,这一探望,竟意外给自个儿探出了一个媳妇。
当时情况紧急,意外落水昏迷,他来不及多想,冲过去救人时不仅碰了张芸,为了保住她的性命,还当场给她做了人工呼吸。
在这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他这般举动,若是不给夏衫一个名分,这姑娘的名声就毁了,这辈子也难有出路。
只是……
陆霆衍心中微叹,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他对张芸只有救人的道义,半点男女之情也无。
更何况,家里早早就给他定过一门娃娃亲,女方是世交家的姑娘孟静姝。
虽说他从小看着孟静姝长大,待她就像对待亲妹妹一般,可两人毕竟有婚约在身,还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
如今他突然要娶别的女人,孟静姝得知消息后,受了很大的打击,闹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变得郁郁寡欢。
陆霆衍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陆营长。”
一口气还没叹完,冷不丁有人凑到他跟前,含羞带怯的喊了他一声。
陆霆衍抬眸,面前绑着麻花辫,穿半旧粉色碎花衬衫的女孩映入眼帘。
“张芸同志。”陆霆衍收拢心思,客气有礼的颔首,“一路辛苦了。”
张芸望着男人温文尔雅的面庞,心里甜滋滋的。
比起硬邦邦、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程北骁,陆霆衍就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夫。
上一世她不止一次亲眼所见陆霆衍是如何对苏婉婉百般宠爱。
哪怕陆霆衍后来身居高位,对苏婉婉也半点不变,反而更加体贴温柔。
这样完美的丈夫,马上就要是自己的了。
张芸顿时就觉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的疲劳烟消云散,只剩对美好未来的雀跃。
陆霆衍看了看她身后,问道:“电报上不是说你和苏婉婉同志以及程北骁的侄子侄女一块来吗?他们人呢?”
张芸笑容一僵,立即换上一副自责的神情。
“他们……他们……”
她支支吾吾,不难听出事有蹊跷。
“他们怎么了?”陆霆衍微微蹙眉。
“唉……程卫国和程秀丽有些不听话,趁火车靠站下去乱跑,苏婉婉睡醒没看到他们,也下去找人,结果三人都没赶上火车。”
张芸指了指脚边,“喏,他们行李我一块带下来了。”
“也怪我,应该帮忙看着俩孩子的,不然也不能出这种事。”
“他们是在什么站下车的?”陆霆衍没功夫听张芸说这些废话,今天来接人,程北骁是拜托过他的,如今他的媳妇和侄子侄女不见了,他得马上弄清楚三人的下落。
张芸不满的掐了掐手指,陆霆衍不应该安慰她吗?怎么只顾着问苏婉婉他们。
“东阳站。”
“我去打个电话。”陆霆衍交代,“你先在这里等一等。”
不等张芸回答,男人已经大步离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芸气得咬住下唇。
很快,张芸又松开牙齿,冷笑了一声。
去打电话问清楚也好,确定苏婉婉和双胞胎都被拐走了,程北骁不得又气又自责。
最好气死他。
……
东阳人民医院。
程卫国一张肿成猪头的脸像是开了染坊,青的青,紫的紫,黑的黑,还有刚涂上去的红药水。
“哥,你要喝水不?”程秀丽小声的问。
“不喝,我不渴!”程卫国脸颊肿老高,说话有些含糊,他没好气的瞪坐在床边的苏婉婉,冷不丁的喊她。
“喂,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婉婉抬头,好看的眸子里满是疑惑,葱白似的手指指向自己,“我?”
“对!你怎么不早点喊警察把这些人贩子抓起来!”
苏婉婉白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玩手指。
“喂,我问你话呢,你心虚了是吧,为什么不说话!”
苏婉婉掏了掏耳朵,叹气,“你说话大舌头,我听不明白。”
“你!”程卫国气结,咬牙切齿的放狠话,“你给老子等着,等见了小叔,我要你好看!”
他英明神武,宛如盖世英雄的小叔,怎么这么倒霉,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这个姓苏的一定是看上了小叔是军人,故意在他面前落水。
趁机缠上小叔,让小叔不得不对她负责。
这些下乡的知青心眼都很多,之前就有过别的女知青用过类似的手段。
那几次小叔运气好,全部化解了,这一次姓苏拿性命相逼,小叔没办法才着了道。
这女人根本配不上小叔,他一定要想办法让苏婉婉主动离开,不能让这样的女人毁了小叔一辈子!
苏婉婉翘了翘唇角,对程卫国的威胁丝毫不在意。
不就是告状,告呗,她又不怕。
要不是因为现在是74年,高考还没恢复,她连部队都不想来,直接一封电报发过去要求离婚。
然后考大学,把握改开的机会做点小生意,做一只在风口上的起飞的猪。
可惜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要借着来部队照顾程北骁的机会,才能逃离那个只有旱厕的农村。
过惯了现代生活,突然穿到落后的农村,吃饭那些先不谈,上旱厕真是要了她的老命。
每一次去解决生理问题,都是巨大的挑战。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敞开的病房门。
苏婉婉看过去,是东阳火车站派出所的民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