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薇牵着小米粒刚走到家门口，屋里的声响，隔着一扇木门，听得一清二楚。
厨房里大嫂柳青青正跟婆婆念叨：“妈，这茄子不烧油真不行，干煸一准粘锅。”
“知道知道，省那一口两口的能顶啥用。”龚霞的声音又快又脆，“薇薇这阵子为下乡的事儿愁得饭都吃不下，今天必须给她弄点好吃的。”
苏福贵坐在外屋，翻着报纸闷声补了一句：“对，得给闺女好好补补。”
大哥苏南山没出声，苏念薇不用看都知道，他肯定又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破自行车。
链条都掉三回了，他愣是舍不得花几分钱推车铺去。
她轻轻一推，门开了。
小米粒立马撒开她的手，蹬蹬蹬往屋里跑：“我跟姑姑回来啦！”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龚霞立刻从厨房探出头，一瞅见苏念薇，眼睛“唰”地就亮了：“薇薇！饿不饿？柜里有桃酥，先吃两块垫垫，饭马上就好！”
苏福贵也把报纸放下了，盯着她瞧了两眼：“闺女，你眼睛咋红了？”
苏南山本来正蹲在地上拧扳手，一听这话，“噌”地抬起头，眉头一下子拧成疙瘩。
苏念薇愣了下，抬手摸了摸眼角。
那是原主之前在河边哭的，痕迹还没消。
“谁欺负你了？”龚霞一下子就急了。
柳青青赶紧走过来，一把搂住她：“小妹，有啥委屈跟嫂子说，嫂子给你撑腰。”
小米粒也仰着小脑袋看着她。
苏念薇心里一下子就暖透了。
她本来以为，这只是原主的家人。
可被这么一圈人围着，眼神实打实的疼人，手也是暖的，说话一点不绕弯子，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以后，也是她的家人了。
“是有个事儿跟大家说。”她稳了稳心神，“等吃完饭，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还吃啥饭。”苏南山“哐当”把扳手一扔，站起来就往她这儿走，“现在就说。”
这个大哥看着闷，心却细得很，拳头都攥紧了，不用问也知道，他是怕她受委屈。
苏念薇深吸一口气，直接说了。
“我今天去供销社，撞见杨伟了。”
“他跟李红梅搂在一块儿，被我碰个正着。”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小米粒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龚霞气得脸都白了，张嘴就要骂。
柳青青搂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苏南山转身就往门外冲，那架势，是要去拼命。
“大哥！”苏念薇喊住他，“你站住！”
男人脚步硬生生钉在门口。
“你去打他一顿，然后呢？”苏念薇走过去拦在他跟前，“他回头闹到你厂里，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苏南山红着脖子吼，“工作算个屁！”
“那我呢？”苏念薇看着他，“你真被开除了，我心里能好受？”
苏南山一下子就哑了，僵在那儿，半天动不了。
苏福贵沉声道：“薇薇说得对。”
他把报纸叠好，站起身，语气稳得很：“不能明着来，现在动手，人家一猜就是咱们。等过几天，找机会套麻袋收拾他一顿。你呢，你想咋办？”
苏念薇迎上他的目光，清清楚楚两个字：
“退婚。”
“必须退！”龚霞立马接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小子！”
苏福贵点点头：“行，听你的。”
“可……”龚霞又愁上了，“退了婚，你咋办啊？九月知青下乡就开始了，你没工作没婆家，第一批肯定有你。”
“乡下那苦日子，你从小没干过活，哪能扛得住？”
柳青青在旁边轻声说：“妈，要不把我那工作给小妹吧。”
龚霞摇摇头：“你那是临时工，名字没在册子上，顶不上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决心：“我把街道办正式工作，让给薇薇。”
苏福贵猛地抬头：“你熬三年才转正的！要让也是我让，我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三年算啥！”龚霞眼睛红了，“闺女一辈子过不好，我要那工作有啥用！”
苏念薇鼻子一酸，赶紧握住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都变形了，全是常年累月操劳磨出来的。
“爸，妈，不用。”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找活路。”她缓了缓语气，“再说离九月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杨伟那种人，就是堆垃圾，扔了就扔了，犯不着为他难受。”
柳青青一下子笑出来：“这话对，烂人不值得！”
龚霞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苏南山闷声闷气凑过来：“那过几天我去套麻袋揍他？”
“行。”苏念薇拍了拍他胳膊，“明天先陪我去他家退彩礼。”
“退了，就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苏南山盯着她，狠狠点了下头。
小米粒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小嗓门脆生生：“那是咱们不要他了吗？”
一屋人都愣了下。
苏念薇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着说：“他呀，配不上当咱们小米粒的姑父。”
小米粒似懂非懂，也跟着点头：“那不能要了！”
屋里终于有了笑声。
苏念薇直起身子，把袖子一挽：“今晚我做饭。”
龚霞吓了一跳：“你？你会做饭？”
柳青青也懵：“小妹，你啥时候学的啊？”
苏念薇笑了笑：“前阵子看了本菜谱，试试。”
“不行不行！”龚霞赶紧拦，“你连菜都没摘过几回，油烫着咋整？”
“就让我试试吧。”苏念薇笑着把她往外推，“我想给大家做顿饭。”
“火大——”
“我看着。”
“油溅着疼——”
“我戴围裙。”
龚霞被她推到门口，拦都拦不住。
柳青青给苏南山使眼色，苏南山才硬邦邦丢出一句：“妈，让她试试。”
龚霞还想说，苏念薇已经把厨房门关上了。
厨房不大，灶台靠着墙，案板上放着一条草鱼。
旁边摆着茄子、青红辣椒，还有半盆泡好的木耳。
苏念薇靠在门上，心跳有点快，先试验要心里的猜想。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直播间仓库。
眼前一暗，再一亮，那个熟悉的格子空间虚影出现了。
冷藏柜里，冷冻五花肉、排骨、猪蹄、牛腩、鸡翅码得整整齐齐；
干货架上，香菇、木耳、银耳、红枣、枸杞分门别类，装在干净的玻璃罐里；
调料区更是齐全，郫县豆瓣、干辣椒、花椒、藤椒油、生抽、老抽、蚝油……应有尽有；
真空熟食区，卤牛肉、酱肘子、盐焗鸡；
还有一角落的放着大米、面粉，上面的架子上有巧克力、各类糖果、苏打饼干一类零食。
她睁开眼，心彻底落定了。
都跟着她来了。
她没敢乱拿东西，怕家里人起疑，先按老法子把灶火点上，柴火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
她轻轻一动念头，一瓶豆瓣、一把辣椒、一点花椒，就安安稳稳落在了灶台上。
她先处理鱼。
刮鳞、开膛、切片，动作麻利得很，鱼片切得又薄又匀，洗干净腌上，裹上蛋清淀粉，往旁边一放。
锅里舀一勺猪油，下郫县豆瓣一炒，“滋啦”一声，红油立马就出来了，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
再下葱姜蒜，香味一下子就窜满了厨房。
门关着，可香味挡不住，顺着缝往外飘。
外屋，小米粒闻着味儿，从凳子上滑下来，趴在厨房门口使劲吸鼻子。
龚霞织毛衣的手都停了。
柳青青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妈，这也太香了吧……”
苏福贵报纸也不看了，盯着厨房门发呆。
苏南山喉结滚了滚，眼神一直往厨房飘。
厨房里，苏念薇加水熬汤，先煮鱼头鱼骨，汤熬得发白，再下鱼片，一烫就卷边，嫩得不行。
出锅后浇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味直接炸了。
她又蒸了个鸡蛋羹，鸡蛋加温水，蒸出来滑嫩嫩的。
剩下的茄子、辣椒、木耳，她顺手做了个鱼香茄子。
茄子炒软，配上辣椒木耳，浇上料汁，酸甜鲜辣，颜色红亮，看着就下饭。
收拾好灶台，她一开门。
小米粒没站稳，差点摔进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姑姑，我能吃了不？”
“能啦。”
她先把鸡蛋羹端上桌。
一揭开盖子，热气一冒，蛋羹又滑又嫩，晃悠悠的。
苏念薇舀了一勺吹凉，喂进小米粒嘴里。
小家伙含了半天，咽下去，软糯糯说：“姑姑，我的肚肚说想天天吃这个。”
一屋子人都笑了。
等水煮鱼端上来，大家都看呆了。
一大盆红亮的汤，鱼片白**嫩，辣椒密密麻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南山嘀咕一句：“我妹咋这么厉害……”
手却已经伸筷子了。
鱼片入口即化，香而不燥，越吃越上瘾。
苏南山埋头猛吃，一句话不说。
柳青青惊了：“小妹，你这哪是第一次做饭，你是天才吧！”
苏福贵一边吃一边夸闺女能干，一碗饭不知不觉就见底了。
龚霞辣得嘶嘶吸气，筷子就是停不下来。
小米粒急得转圈，柳青青把鱼片在水里涮一涮再喂他，小家伙吃得满嘴油，还喊：“还要！还要！”
苏念薇坐在旁边，没吃几口，一直看着一家人。
龚霞夹着鱼香茄子，念叨着味道绝了；
苏福贵悄悄把最后一块鱼片夹到她碗里；
苏南山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米粒一碗饭吃完还要添。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口袋里，那张纸条硬硬的，贴着心口。
顾怀铮。
救人、承诺……这些事，她还没说。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
明天先去退彩礼，把杨伟那堆烂事了结干净。
剩下的，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