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这几天炸了锅。
老李家那个破土坯房里,天天传出摔碗砸锅的动静。
李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抽得直咳嗽,眼珠子熬得通红。
李大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李向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屋里这愁云惨雾的阵势,心里头直犯嘀咕。
老李家穷,这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
穷到啥地步?
家里六个带把的儿子,一条囫囵裤子得轮着穿。
谁出门相亲,谁就穿那条打着四个补丁的黑布裤。
现在大哥李向南二十五了,好不容易说上邻村的王翠花。
王家放出话来,没个五十块钱彩礼,外加一辆飞鸽自行车,这事儿免谈。
五十块钱?把老李家这六口大活人论斤卖了,也凑不出五十块钱来!
“老三啊!”李大妈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向李向东,“你大哥这婚要是结不成,咱老李家可就绝后了啊!”
李向东赶紧吐了嘴里的草棍,走过去拍拍老娘的后背。
“娘,你别嚎了。大哥娶媳妇是好事,咱再想想办法。大不了我去山上多套几只野兔子,去黑市换点钱。”
李老汉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瞪着眼吼道:“套兔子?你套到猴年马月去!黑市那是人去的地方?被逮住要抓去游街的!”
屋里老二李向西、老四李向北都低着头不吭声。
老五老六还小,在院子里玩泥巴。
这时候,村头的广播大喇叭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响了起来。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啊,播送个通知。镇上供销社苏主任家,现在要招个上门女婿。要求身体结实,能干农活,长得周正。只要选上了,苏家给彩礼一百块!外加五十斤棒子面!有意向的小伙子,明天去镇上公社大院报名!”
大喇叭重复了三遍,老李家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一百块?五十斤棒子面?
这苏家是疯了吧,招个倒插门给这么多钱?这年头谁愿意去当倒插门啊,那可是被人戳脊梁骨骂祖宗十八代的倒霉差事,生了孩子还得跟女方姓!
李老汉猛地站了起来,烟袋锅子都掉地上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老二、老三、老四。
“你们三个,明天都给老子去镇上!”
老二李向西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爹,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当倒插门!我丢不起那人!”
老四李向北也往后缩:“爹,我还小呢,我才十八……”
李大妈冲上去对着老二老四一人就是一巴掌,骂骂咧咧:“丢人?穷得连裤裆都盖不住了,你还怕丢人?你大哥要是打光棍,咱们全家都得让人笑话死!明天你们三个都去,谁被苏家相中了,谁就去给老李家换彩礼!”
李向东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又看了看蹲在墙角捂着脸哭的大哥李向南。
他心里骂了一句娘。
老子堂堂一米八五的汉子,宽肩窄腰,力气大得能扛起一头猪,居然要沦落到去配种选美?
这叫啥事!
但看着老娘那满脸的褶子和大哥那绝望的样,李向东咬了咬牙。
“行,我去。”李向东大声说道,“不就是倒插门吗?老子去看看那苏家的闺女长没长三头六臂!”
李老汉拍了拍李向东的肩膀,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李向东就被老娘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李大妈拿出一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的确良衬衫,硬套在李向东身上。
“老三,你长得最高,模样也最俊,你被选上的面儿大。到了苏家,嘴甜着点,别犯浑。”
李向东扯了扯紧绷在身上的衬衫,感觉胳膊都抡不开。
他带着老二和老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到了公社大院,李向东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好家伙,院子里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全都是十里八乡的光棍汉。
有的歪瓜裂枣,有的缺胳膊少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大院里头看。
“娘的,原来穷光棍这么多。”李向东嘟囔了一句。
这时候,大院的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大辫子的女人。
这女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身段丰满,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看得院子里的光棍们直咽口水。
“都排好队!瞎挤啥!”女人双手叉腰,大声喊道,声音清脆泼辣。
李向东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女人,心里暗想,这身段倒是挺好生养,就是不知道脾气咋样。
女人拿着个本子,开始在人群里挨个挑人。
走到老二李向西面前,女人撇了撇嘴:“太瘦,干不了重活,下一个。”
走到老四李向北面前,女人皱了皱眉:“太矮,跟个地瓜似的,下一个。”
等走到李向东面前,女人的脚步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着李向东,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李向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就像菜市场里被挑拣的猪肉。
女人突然伸出手,在李向东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把。
李向东疼得一激灵,差点骂出声来。
女人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