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镌看向裴允执,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裴允执也玩味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妹妹,“月月还真是……聪明。”
三班的那个男人,是回城的知青,家里有点关系,在学校借读,都二十多岁了,老不要脸,看凌粟漂亮,起了心思,时不时去堵她,有一次还被值班老师逮住了。
裴允执听兄弟说的,找到那个男人,在厕所就把他揍了一顿,“以后见着凌粟给我绕道走!”
他小叔的幸福他来守护,裴允执咧着嘴笑,“那人就是我赶跑的!”
裴镌乐了,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子,叔没白疼你。”
裴惜月看没她的事儿了,就进了厨房。
卧室里,谢衡君从衣柜里摸出钥匙,拿钥匙开了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盒子,放在凌粟面前。
“你自己打开。”谢衡君坐在她面前,看着小姑娘的反应。
凌粟强忍着笑意,看她又是拿钥匙,又是开柜子,就猜到不是普通的东西,但她要矜持,缓缓伸手,表现得很不好意思。
可她不知道自己两眼放光,谢衡君只觉得小姑娘有意思。
是一对金镯子。不是时髦的绞丝圈,不是细巧的镂空花,是实打实的扁条镯,每只足有小拇指宽,沉甸甸压在红丝绒上。
镯面錾着繁密的缠枝莲,花心里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渐渐昏黄的日光下暗沉沉地烧。
俗。
俗到像旧社会姨太太的压箱底,像戏台上地主婆的道具,像……像暴发户用来砸人的东西。
凌粟的眼睛却是一亮了,手指已经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谢衡君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某种了然。
“拿着,这是妈给你的。”她连盒子一起往凌粟手里一塞,沉甸甸的,坠手,“不是给你玩的,是给你戴的。现在就戴上。”
“妈……”凌粟这声妈多了些情真意切,她真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凌粟心里忽然有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她说不明白,可就是很高兴。
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她上面有三个哥哥,她只跟大哥关系好些,那时候爷奶时常给他们塞鸡蛋,把他们喊到房间,锁紧门给他们拿东西吃。
有时候是受潮的饼干,有时候是一小把花生……好的,不好的,都没有她的份。
她只跟大哥关系好些,跟二哥三哥关系都不好,时常因为一块儿油渣打架。
二哥三哥是双胞胎,欺负她的时候,左一句右一句,她说不过他们。
“臭丫头!等你大了就把你嫁出去,换钱给我娶媳妇。”他们常这样说。
这些话要是换在一般人家,家里的爸爸妈妈可能会训他们,告诉他们这是妹妹,不能这样说。
可在林家,或者是在穷人家,他们的话不是气话,不是玩笑话,是穷苦人家普遍的现象,卖了女儿,去买别人的女儿。
回到凌家,凌粟以为她的好日子来了,她是最最幸福的人了,可凌栖梧那个占了她十七年优渥生活的人不肯走,自己的爸妈,弟弟也向着她。
爷奶疼她,可也在乎家庭的和睦,给她买什么,就也给凌栖梧带一份。
凌粟不想这样,她想被偏爱,缺爱的孩子对爱的占有欲很强,所以她对凌栖梧呲牙,对她恶语相向,想让她滚蛋。
妈妈说她不懂事,她很委屈。她只是想被多爱一点。
谢衡君看凌粟眼圈微红,拉上她的手,“这……粟粟,怎么不高兴了?不喜欢?”
凌粟连连摇头,“喜欢,喜欢!谢谢妈。”
不是勉强的笑,谢衡君放心了,拿起镯子就往她没戴表的那只手上套,金镯子凉、滑、重,一路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
她低头看,缠枝莲的红宝石贴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烧。
“妈妈,谢谢你。”凌粟的眼睛黏在镯子上移不开。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胳膊欣赏了,两只手一起举着看,左银右金。
嗯。她的手就是用来戴首饰的,好看。凌粟美美想着。
谢衡君看她这副有些天真的模样,不觉着也勾起了嘴角,目光都慈爱了些。
“四二年的时候反扫荡,那时候我怀着你大哥,八个月。”她声音平得像说天气,“鬼子进村,我躲在地窖里,你爸带着队伍在外线。地窖口让伪军发现了,我把这对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塞给领头的伪军小队长。两只,换我和肚子里孩子的命。”
她顿了顿,看向凌粟手腕上的金光:“那小队长也是华北人,家里也有老娘。他拿了镯子,跟鬼子说地窖里是空的。我听着脚步声远了,才爬出来。你大哥生在麦地里,脐带是我自己咬断的。”
凌粟听着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金镯子忽然烫起来。
“妈妈……然后呢?”她声音发虚。
“然后啊。”谢衡君轻轻笑了一声,转身从抽屉深处摸出另一件东西,是一把三寸长的匕首,皮鞘已经开裂,露出里头乌黑的刃,“到四五年,那小子让咱们俘虏了。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
她没往下说。
只是把匕首轻轻放在金镯子旁边,乌金对赤金,杀气对富贵。
“这对镯子,是五零年剿匪,从一个大户家里抄出来的。你爹说上缴,我留下了。我说,这是我用命换的,我得留着,看看往后值不值。”
她看向凌粟,六十六岁的眼睛,清亮得像延安的井水,“妈觉着值。值在你今天戴上了。”
凌粟松了口气,跟谢衡君一起出去。
金镯子在灯光下炸开一片光,刺得人眼睛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