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在七零年代的筒子楼里，我的亲情是按斤两算的。想吃一口饭，要背满两筐猪草。

想去镇上读初中，要给弟弟手洗三年的尿布。我把这些都刻在墙角的泥砖上。

用我日渐粗糙的双手，一分一厘地偿还父母的养育之恩。奶奶说，这叫“懂事”，

是为了让我记住赔钱货生来就是还债的。我最怕的不是冬天刺骨的河水。

而是爹抽着旱烟说：“招娣，你弟弟要娶媳妇，你的彩礼钱不够用了。”我努力地干活，

想买断自己的一生。直到那天，下乡的知青塞给我一张回城的高考报名表。

我习惯性地问要多少彩礼，他却红着脸说不要钱，只需要我和他一起走出大山。

1筒子楼最阴暗的那个墙角，是我记账的地方。我手里捏着一块尖锐的瓦片，

用力在泥砖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白痕。这是第一千零九十五道。

意味着我给弟弟陈宝祖洗满了整整三年的衣服。按照爹定下的规矩，

这能抵扣我三分钱的“养育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因为长期泡冷水裂开了口子，

渗着血丝。我不在乎疼，我只在乎这三分钱能不能记上账。爹陈大柱坐在门口的破板凳上，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那双三角眼半眯着，透着算计的光。“招娣，

猪草打完了没？”爹的声音像锯木头，听得人牙酸。“打完了，两筐，压实了的。

”我低着头，把手背在身后，藏起那张刚得来的纸。

那是知青林志远偷偷塞给我的高考报名表。刚才在村口大槐树下，林志远把表塞给我时，

手都在抖。我问他：“这表要多少工分换？”这是我的本能反应，这世上啥都要换，

连爹娘的笑脸都要用干活换。林志远愣住了，那张书生气的脸涨得通红。“招娣，

知识不要钱，梦想也不要钱。”“只要你肯考，我就陪你复习，我们一起走出大山。

”那一刻，我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正中央摆着一碗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弟弟陈宝祖像头护食的猪，

筷子扒拉得震天响。我面前只有一碗米汤，清得能照见我那张枯黄的脸。

娘在一旁给弟弟夹菜，嘴里念叨着：“宝祖，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低头喝汤，

尽量不去看那碗肉。只要考上大学，我就能吃饱饭了，我告诉自己。“咳咳。

”爹突然敲了敲烟袋锅。弟弟停下了嘴，我也放下了碗。“隔壁村王瘸子出价了。

”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谈论一头猪的行情。“五百块彩礼，

外加缝纫机、自行车、手表三大件。”我的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五百块。

正好是弟弟那个城里对象家里要的彩礼缺口。王瘸子四十五了，死了三个老婆，

喝醉了就打人，全公社都知道。“爹……”我嗓子发干，声音都在颤，“我还小，

我想……”“小个屁！”爹眼皮都没抬，“十八了，再留就不好嫁了。

”“王瘸子虽然腿脚不好，但家里有采石场，给得起现钱。”“宝祖的婚事拖不得，

那城里姑娘说了，下个月见不到钱就吹。”弟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抹了一把油嘴，

斜眼看我。“姐，你就嫁了吧，五百块呢，够我买大件了。”“再说了，王瘸子家有钱，

你过去也能吃香喝辣。”看着弟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我浑身发冷。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爹，我不嫁王瘸子！我要考大学！”“让我考吧，考上了国家分配工作，

我每个月工资都寄回来！”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冷冷地看着我。“大学四年没进项，

还得倒贴路费伙食费。”“未来的工资那是画大饼，还是现钱五百块稳当。”“招娣，

做人要务实，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林志远给我的光，

瞬间被爹那无形的算盘声砸得粉碎。我看着墙角那密密麻麻的刻痕。原来我还了一辈子，

连利息都不够。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负债。2为了凑够那不可能的“赎身费”，

我疯了一样去赚工分。白天在生产队修水库，百斤重的大石头，压得肩膀血肉模糊。

汗水流进伤口里，疼得我直哆嗦，但我不敢停。晚上偷偷去黑市帮人糊火柴盒，一分钱一盒，

糊到眼睛发花。林志远心疼我，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口粮塞给我，那是两个白面馒头。“招娣，

吃点吧，别把身子熬垮了。”他的好，让我既温暖又恐慌。我怕这也是要“付费”的，

我怕我还不起。我把馒头推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大哥，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我没钱给你。”林志远气得跺脚，把馒头硬塞进我嘴里。“谁要你的钱！我要你活着，

我们要一起走出去！”那两个馒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苦也最甜的东西。终于，

我攒够了一百块钱。这是我没日没夜干了三个月换来的血汗钱。那天我兴冲冲地跑回家，

想要求爹宽限我几个月，让我去考试。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弟弟的叫骂声。

“输了输了！又是那张牌！真晦气！”我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

只见陈宝祖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围在炕上堵伯。而他手里捏着的，

正是我藏在枕头芯里的那一百块钱！那是我的赎身钱！我发疯一样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还给我！那是我的钱！你不能动！”陈宝祖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

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力气大得惊人。“滚开！什么你的钱，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你个赔钱货，攒私房钱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跟野男人跑？”我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疼得冷汗直流。但我死死盯着那钱，那是我的希望啊。这时候，爹回来了。他背着手，

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我以为他会骂弟弟，会把钱要回来。可是我错了。爹走过来，

捡起地上的钱，吹了吹灰。“一百块，不少啊。”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家里的钱都是公账，你敢私藏小金库？”“看来是心野了，不好管了。

”爹没有骂弟弟一句，反而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流出了血。

他开始搜我的身。那张贴身藏着的高考报名表，还有我费尽周折换回来的准考证，

都被翻了出来。我哭着去抢。“把准考证还给我！”爹看了一眼那张纸，冷笑一声。

“读书读傻了，还想飞？”他走到灶台边，把准考证和报名表一起扔进了灶膛。

“嘶啦”一声。火苗窜上来，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我想冲进火里抢，

哪怕把手烧烂也要抢出来。娘从后面死死抱住我的腰，哭着喊：“招娣，你认命吧！

那是火啊！”“你弟是陈家的根，你是泼出去的水，你得帮衬他啊！

”我眼睁睁看着那张纸化成了灰烬。林志远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挥起拳头就要打爹。“陈大柱，你还是人吗！”我死死拉住林志远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

“别打！林大哥，求你别打！”打了爹，他的政审就完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城了。

我不能拖累唯一对我好的人。那一晚，我发起了高烧。梦里全是烧焦的纸灰味，

还有爹那冰冷的算盘声。3高烧烧了三天。我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喉咙里像吞了炭。

爹没给我请医生。他说：“货都卖出去了，看病是王瘸子的事，咱家不能再贴钱。

”娘偷偷给我喂了几口米汤，一边喂一边哭。“招娣，你也别怪你爹，家里实在没法子。

”我不怪，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第四天，王瘸子带着彩礼上门了。外面锣鼓喧天，

喜气洋洋，柴房里却冷得像冰窖。透过门缝，我看见王瘸子满脸横肉，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估价，带着贪婪，带着即将施暴的**。爹接过那五百块钱。

那是卖我的钱，每一张都沾着我的血。数完钱，爹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笑开了花。“亲家，

货色你放心，干活是一把好手，**大能生养。”爹拍着胸脯保证。我被锁在柴房里，

窗户早就被爹用木条封死了。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林志远在窗外喊我，声音沙哑。“招娣！

招娣你别怕！”“我去县里举报！我去求支书！”我听着他的声音，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稻草里。我知道没用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支书也是看着宝祖长大的，

只会劝和不劝分。我拼尽全力，爬到门边，隔着门缝对他喊：“林大哥，你走吧。

”“别为了我毁了前程，不值得。”但我心里在呐喊：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哪怕去乞讨，

哪怕去流浪！林志远被几个村民架走了，他的吼声越来越远。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出嫁前一晚，娘端来一碗荷包蛋。两个蛋，卧在红糖水里，

这是我十八年来见过的最丰盛的饭。娘把碗放在地上，不敢看我的眼睛。“招娣，吃吧，

这是送行饭。”“吃了这碗蛋，以后在婆家……好好过日子。”我看着娘，

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她懦弱了一辈子，顺从了一辈子，最后成了帮凶。“娘，

”我声音嘶哑，“我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什么？”“为什么弟弟是宝，我就是草？

”娘避开我的眼，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你弟是陈家的根，以后这香火得靠他传。

”“你是泼出去的水，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娘也没办法，娘做不了主。”我笑了，

笑得眼泪流进嘴里，咸涩无比。我吃下了这碗蛋，心里最后一点亲情，也跟着断了。半夜，

筒子楼里静悄悄的。我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一块藏了好久的碎瓷片。

那是上次摔碗时我偷偷留下的。我用碎瓷片割手上的绳子。柴房的这面墙年久失修，

泥砖已经松动了。我用指甲抠，用碎瓷片挖。指甲翻起，鲜血淋漓，十指连心的痛让我清醒。

哪怕死在路上，也不要死在王瘸子的床上。终于，墙角被我挖出了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我像条狗一样，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月光惨白，照着这个吃人的村庄。我向着村口狂奔，

向着大山深处狂奔。身后突然传来了狗叫声。接着是爹气急败坏的吼声，划破了夜空。

“人跑了！快追！”“抓回来！钱都收了，不能让她跑了！”全村的灯都亮了。

4我慌不择路，跑到了村后的采石场悬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河，这是条绝路。

风呼呼地吹，像无数冤魂在哭嚎。我站在悬崖边，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滑。

爹带着人追上来了。他手里拿着旱烟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脸在火把下显得狰狞可怖。

“招娣！你给我滚过来！”爹指着我大骂，“你想死是不是？你想让老陈家赔钱吗？

”“那五百块我都给宝祖定亲用了！你跑了，这钱谁还？”王瘸子也追上来了，挥舞着拐杖，

满脸横肉都在抖。“臭娘们！敢跑？”“老子的五百块！抓不住人我就烧了你家！

”弟弟陈宝祖躲在爹身后，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姐，你别犯傻了，快回来吧，

别耽误我娶媳妇。”看着这一群人，这一群所谓的亲人。在他们眼里，却只是一堆钞票，

是一笔交易。风吹透了我单薄的红嫁衣，那是王瘸子送来的，鲜艳得像血。

林志远终于赶到了。他被村民拦在外围，头发凌乱，鞋都跑丢了一只。“招娣！别做傻事！

”他嘶吼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回来！钱我来想办法！我去借！我去卖血！

”“只要你活着！求你了！”我看着林志远，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是这世上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可惜，我没福气了。我转头看向爹，那个生我养我的男人。

他怕的不是我死，他怕的是人财两空。我突然笑了，笑得凄厉。“爹，这辈子欠你的，

我拿命还！”“下辈子，别再见了！我不做你的女儿，也不欠你的债！”爹愣了一下，

喊出了一句让我灵魂冻结的话：“你死了也是我的鬼！不许跳！尸体捞上来就不值钱了！

”尸体……不值钱了。这就是我的父亲。我闭上眼，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林大哥，

好好活着。”我纵身一跃。身体极速下坠，失重感包围了我。耳边的风声呼啸。

“扑通”一声。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我。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缓缓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我的灵魂飘在半空，

看着河面上乱作一团的人群。我看到林志远跪在河边，撕心裂肺地哭，还要往河里跳，

被人死死拉住。我看到爹趴在崖边，探头往下看。他嘴唇哆嗦着，

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快捞！快找人捞！”“趁热乎还能配个阴婚！能回本一点是一点！

”我的心，在死后彻底冻成了冰。原来，在爹的账本里，死人也是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