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沫走出灶房,眯起眼看向天空。
大中午日头正毒,海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在天边极远处,鱼鳞云正一层层堆起来,云脚压得低,还泛着红。
“跑马云,台风临。”
上辈子赶海见得多了,再加上系统提了个醒,这台风准跑不了,也就这两天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子。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更是稀稀拉拉。
别说台风,就是来场大点的雷阵雨,这屋里都能直接养鱼。
“别刷锅了!”
戚沫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
“去后院挖黄泥,越多越好。小小,别在那发呆,去村口那堆废墟里捡碎砖头,要半截的那种。”
贝贝手里的丝瓜瓤一停,茫然地抬起头:“妈?挖泥干啥?”
“修房。”
戚沫没多解释,转身去角落拖出那架落灰的木梯子,“不想晚上睡觉被卷到海里喂鱼,就动作快点。”
贝贝和小小大眼瞪小眼。
这大晴天的,日头毒得能晒死人,哪来的风?
但两个孩子还是乖乖照做。
贝贝扛起锄头就往后院跑,小小也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向村口。
戚沫把梯子架在房檐上,试了试稳固度,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
屋顶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几根檩条已经朽了,瓦片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好在她以前为了拍视频专门学过修缮老屋,这点活难不倒人。
她站在高处,指挥着贝贝把和好的黄泥草浆用绳子吊上来。
揭瓦、填泥、铺草、盖瓦。
动作麻利干脆,每一块瓦片都被她安放得严丝合缝。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滚烫的瓦片上。
这动静太大,很快招来了一群闲得发慌的村民。
“哟!这不是戚家大妹吗?”
刘二婶嗑着瓜子站在树荫底下,仰着脖子看热闹。
“这大中午的,不在家挺尸,跑房顶上晒咸鱼呢?咋的,日子不过了要拆房?”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纳凉的婆娘都招来了。
大家看着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戚沫,又看看旁边累得气喘吁吁的两个孩子,顿时议论开了。
“这女人又发什么疯?好好的瓦揭它干嘛?”
“估计是打牌输红眼了,想拆房卖瓦吧?”
“作孽哦,你看那俩孩子,脸都晒红了。”
隔壁王大娘挎着菜篮子路过,正好看见小小抱着两块砖头晃晃悠悠。
王大娘心里一揪,趁着戚沫在屋顶没留神,快步凑过去,从篮子里摸出一个还温热的烤土豆,硬塞进小小手里。
“快吃,别让你妈看见。”
王大娘压低声音,眼神往房顶上瞟了一眼,叹气道,“别跟你妈一起疯,小心中暑。”
小小手里握着滚烫的土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房顶,吓得把手缩到了背后,愣是没敢咬一口。
房顶上,戚沫直起腰,抹了一把糊眼的汗。
底下的风凉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掂着一块碎瓦片,扫了眼底下那群嚼舌根的:
“笑?接着笑。等晚上浪打到家门口,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抬手指了指天边的鱼鳞云:“那是跑马云,云脚红,这是要刮台风了。不想死的,趁早回家加固门窗!”
此话一出,底下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戚沫,你什么时候成龙王爷了?还台风?”
刘二婶笑得瓜子皮喷了一地,“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这天蓝水洗的,哪来台风?”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也背着手,一脸不屑地指点江山:
“纯属不懂装懂。这几天海况稳得很,最多就是涨点潮,哪来的风?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偷懒啥瞎话都编。”
人群边缘,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孩有些迟疑地拉了拉自家大人的衣角:
“爸,那个……地理书上好像说过,这种云确实是……”
“去去去!读死书读傻了?”
那大人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那是火烧云,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戚沫懒得再废话。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低头继续干活。
……
太阳西斜。
原本湛蓝的天空开始泛起一种浑浊的黄褐色。
海风也变了味,刮在脸上生疼。
黄大海拖着腿回到家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自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屋顶上,那个不省心的亲妈正骑在屋顶上,敲敲打打。
“大海啊,快管管你妈!这又是发什么疯,好好的房子都要被她拆了!”刘二婶唯恐天下不乱。
大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肩上的渔网重重往地上一摔,仰起头:“妈!你又在干什么?!”
“闭嘴!”
戚沫手里抓着一把铁钉。
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你看那是什么?”
戚沫指着远处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海平线,“那是断头风!不想看着**妹被风卷走,就给我滚上来递钉子!”
大海一愣。
他下意识地顺着戚沫的手指看去。
海面上,原本平静的波浪开始变得有些躁动,浪头打在礁石上动静沉闷得很。
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浪……确实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亲妈。
周围的嘲笑声还在继续,但大海却听不见了。
常年在海上的直觉告诉他:听妈的。
他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的锤子,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大海这孩子也傻了……”底下的人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摇头散去。
……
夜幕降临。
最后一颗钉子敲进窗框,将木板封成“米”字形。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原本漏风的墙缝已经被黄泥填实,摇摇欲坠的门也被顶上了粗木棍。
虽然简陋,看着倒是踏实不少。
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里面混着中午剩下的鳗鱼块,汤浓肉白,香得人流口水。
“吃吧。”戚沫端起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三个孩子埋头苦吃,谁也不敢说话。
外面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呼的响,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哨音,“呜呜”地往窗户缝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
“贝贝。”
戚沫放下碗,从锅里盛出早就留好的三块最肥的鳗鱼段,装在一个缺口的碗里。
“趁着雨还没下来,给你外婆送去。告诉她,这几天哪也别去。”
贝贝点点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汤渍,抱起碗就往外跑。
村尾,戚家。
贝贝刚把碗递给外婆,舅妈李桂兰就从里屋钻了出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哟,谁送的?这么香?”
“你大姑姐送的。”张秀板着脸,但接过碗的手却很小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桂兰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她还能想起娘家?我看看送的啥……哟,就三块鱼?妈,咱们这一大家子六口人,这也不够分啊。她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张秀把碗重重放在桌子上,瞪了儿媳妇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又没说我要吃,我是说我家大龙二龙……”
“闭嘴!”
张秀不耐烦地打断她,转头看向贝贝。
“回去告诉你妈,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让她把自家门窗看好,别到时候房子塌了来我这哭!”
贝贝缩了缩脖子,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