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风听清对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拿情爱玷污我们纯洁的金钱关系!
她朝那道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似乎还未及笄的年轻女郎从中疾步而来。
她目标明确,直直的朝林青霞走去,多半是对方的手帕之交,亦或亲戚。
还不等众人反应,宋知风率先开口:
“娘子这是何意?难道只凭一张脸便能认定我是做什么的。那娘子肯定极会面相卜算了,说不定比起我朝国师都还要更甚。”
“……你!”
那女郎被宋知风一番话呛的脸色铁青,几番欲要回嘴骂宋知风,却都无话可骂,片刻后,才勉强反唇相讥。
“若是正经人家的娘子自是不会长久的滞留在旁人家中。”
“这便是了。”
宋知风微微一笑,“知风孤寡一人,不是谁家的娘子,只是苏郎君府中常驻的一名乐师而已。”
那名女郎本因听见宋知风应和自己的话而哑然片刻,却又在听见对方后一句话后大惊失色,指着宋知风怒道:
“那岂不是艺妓贱籍出身,还好意思说自己清白?”
宋知风见她油盐不进,也失了几分耐心。
“娘子若非要这般猜忌,那知风也不好再过多辩解,毕竟是非在人言。”
那女郎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林青霞扯了扯她织金镶边的袖子。
“青玉,止君还在此地,你怎可如此?”
林青玉好像才反应过来苏怀璟的存在。
对方身量极高,分明喜形不形于色,却因久居上位,浑身自然而然倾泻出威压,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城。
林青玉方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现在回过神来后,立刻不敢言语了,只小声替自己辩解。
“我又不是在骂他,只是怕他被狐媚子勾了魂,往后轻慢了阿姊……”
“青玉。”
林青霞蹙起眉头,及时制止了林青玉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才朝宋知风满怀歉意一笑,对林青玉道:
“青玉,给这位宋娘子道歉。”
此事以林青玉不情不愿的道歉结束。
宋知风本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却在即将转身之际听林青玉道:
“宋娘子既是郎君府中乐师,不如趁此时我们都在,让她献上一曲如何?”
宋知风回头,内心不虞,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还得等苏怀璟开口。
当然了,她更希望苏怀璟拒绝,因为她与林青玉方才发生口角。如今对方却又明目张胆让她献艺,分明是存了刻意羞辱之意。
宋知风清澈如琉璃的瞳孔定定的盯了苏怀璟片刻,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中情绪晦暗难辨,“自然。”
宋知风虽然知道拿钱办事的道理,可当着林家两姊妹献艺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有种被逼着给其他公司干活的不适感。
宋知风怀了故意怠慢的心思,没多认真,随意一曲唱毕。
林青玉嗤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只是个半吊子。”
宋知风敷衍一笑,连替自己解围的心思都没有了,她现在只想回去看看黄历,到底是什么日子能碰上这种神经病。
宋知风飞速找了个借口就要开溜,却见苏怀璟似乎欲要言语。
而宋知风满脑子都是下班,于是装作没看见,朝他盈盈一拜,便马上跑路。
苏怀璟凝着宋知风忙不迭的背影,眸色莫辨,渐渐蹙起了秀眉,而后又随着林青霞的靠近迅速舒缓。
林青霞似有感应,也盯着宋知风的背影看了片刻,才笑道:“方观宋娘子气质谈吐不凡,不像寒庶出身,原来专门培养过的艺妓,倒也难怪如此。”
苏怀璟回首,浅淡笑意似有若无,“她向来乖巧温顺,还望朝阳日后好生待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青霞还有什么不懂的,虽心中不屑于为难贱籍出身的宋知风,可听见未来夫婿让她不要薄待妾室时,内心还是忍不住感到强烈不适。
可一想到两家捆绑在一起的家族利益,又硬生生忍下去,化作柔和清浅的笑。
“自当如此。”
苏怀璟得到满意的回答,眸中情绪似变非变,世家少年连愉悦都是克制矜持的,只微微点头。
唇角微勾道:“得妻如此,是我平生之幸。”
林青霞盯着苏怀璟近在咫尺的笑颜。
这便是她将要相伴一生的夫婿,谦和有礼、貌若天人,出身高贵仕途不可**,日后必定位列三公。
她站在苏怀璟身侧,只觉得心情渐缓,笑容也愈发由心生。
方才那个左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她又何必为此郁闷,反而自降了身份。
……
“娘子,她怎可如此羞辱你!”
刚踏进宁清院的大门,夏荷一肚子怒气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发作,像是恨不得捶胸顿足。
宋知风就看开多了,没骨头似的躺在床上,手里正是时兴的话本子。
她翻看着手中话本,心不在焉道:“不就是给她唱了一首歌吗?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这又有什么?”
“这不一样的!”夏荷苦着张脸,简直恨不得要哭出来的模样。
“而且郎君居然没有拒绝,他向来是看重娘子的,今日怎会如此……”
夏荷满心五味杂陈的情绪,差点就要不顾宋知风的心情大肆吐槽,但在最后一句话出口前,还是硬生生止住。
而宋知风早猜想到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
她终于丟了话本,双手支撑着脸,有些不解道:“为何你们都觉得我会因此难过,苏怀璟娶谁与我何干?”
夏荷可怜的盯着宋知风看了一会,才哽咽道:“娘子不必故作坚强,奴婢懂你……”
宋知风皱起眉头,“我觉得你应该不懂……”
……
“娘子!娘子!”
宋知风刚洗漱完毕将要歇息,就听夏荷着急忙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宋知风甚至还未来得及掀开被子,就见大门被破开,长相稚嫩的女孩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喜气洋洋的喊:“郎君今日留宿府中,看方向分明是朝宁清院来的。”
“奴婢就说郎君还是看重娘子的,好不容易回府一趟,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娘子。可真是狠狠打了那些个长舌头的脸!”
夏荷声音越拔越高,后半句明显是故意说给门外的其他婢女听的。
“什么?”
宋知风只着单衣,惊的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凉风一吹就浑身哆嗦,又迅速钻回被窝里。
抱着侥幸心理道:“朝这个方向来也不见得就是来寻我的。”
“娘子这是什么话,郎君不是来寻娘子还能寻谁呢?”夏荷道完这句,不顾宋知风挣扎一把将宋知风从被窝里薅出来。
“娘子快起来,趁郎君还未到,让奴婢给您装扮一番。”
宋知风坐在铜镜前,睡眼惺忪生无可恋的任由夏荷在她脑袋上疯**作。
最后她顶着一脑袋金银器饰连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没注意把脖子给折了。
今夜无月,宁清院大大小小的灯笼如覆黑纱,烛火穿透无形屏障播撒在四处,光线稀薄暗淡,仿佛凉风一吹就要散去。
宋知风被迫踏着平稳步伐,忍着满脑袋晃荡头饰一步步走出雕花门。
她眼睫一抬,便瞧见院落中心灯火摇曳下的人影。
只见对方正襟危坐,面前古琴横放,修长如玉的指节偶偶撩拨,气质恬淡静默,仿佛话本子里七情淡薄六欲尽散的仙人。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宋知风盯着苏怀璟,一时竟不知对方属于前者还是后者,亦或两者都是。
如果不是跟了对方一年之久,恐怕她这个颜狗就要不争气的流下羡慕嫉妒恨的口水了。
宋知风只稍稍站定片刻,苏怀璟便注意到她的存在,纤长浓密黑睫抬起,唇角噙着抹淡淡笑意,“锦绣,过来。”
在宋知风印象里苏怀璟是很少展露笑颜的。如今这般,说明他情绪极佳,看样子是真如传言一般爱极了青梅竹马的林家娘子。
正为马上就能娶到心上人欢喜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