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絮说完,转身就走。
陆承砚站在院门口,军绿色衬衫袖口还挽着,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他想叫住她。
可院里已经有嫂子看过来。
张嫂端着一盆衣裳,嘴上说着去井边洗衣裳,脚却停在门口。
“南絮,这是要出门啊?”
姜南絮点头。
“回趟老家。”
张嫂眼睛一亮。
“回姜家?”
“回许家村。”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城里亲爹妈不回,回乡下干啥?”
姜南絮当作没听见。
她背着包袱,手里拎着装书的布袋。
头还隐隐疼,脚下每走几步都发虚,但她没停。
家属院不算大,一排排低矮平房,墙根堆着蜂窝煤,门口挂着晒干的萝卜条。
孩子们蹲在地上弹石子,看见她背包袱,都抬起头。
一个小孩喊,“姜阿姨,你要走啦?”
姜南絮冲孩子点了点头。
“嗯。”
小孩又问,“还回来吗?”
姜南絮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签字。
除此之外,她不想再回来。
她没回答,继续往外走。
张嫂追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南絮,你跟承砚吵架归吵架,可别拿回乡下赌气。”
“乡下日子苦,你在这儿起码吃供应粮。”
姜南絮知道张嫂没有坏心。
“嫂子,我想清楚了。”
“你头还伤着呢。”
“没事,路上慢点。”
张嫂看她脸色白,叹了口气。
“那你吃早饭没?我给你拿两个窝头。”
姜南絮心里一暖。
“不用了,我包里有干粮。”
其实没有多少。
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半碗热水。
但她不想再耽搁,去汽车站得赶早班车。
张嫂还想劝,陆承砚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让她走。”
姜南絮没有回头。
张嫂愣了一下,小声说,“承砚,你咋这么说话?”
“她一个女人,路上出点事咋办?”
陆承砚沉着脸。
“她自己决定的。”
姜南絮往前走得更快。
军区大门口有岗哨,值班的小战士看见她背着包袱,眼神有些疑惑。
“嫂子,出门啊?”
姜南絮把介绍信和证明递过去。
“去县城汽车站。”
小战士看了看,盖了章,语气客气。
“路上慢点。”
“谢谢。”
走出大门那一刻,姜南絮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军区外头是土路,路边种着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有赶集的人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
路面坑洼,她走得不快。
包袱带子勒在肩上,没一会儿就磨得发疼。
她咬牙忍着。
不能回头。
这一回头,后头就是陆承砚、姜家、姜婉柔,还有原主那堆烂账。
汽车站在镇上,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姜南絮走到一半,额头冒了汗,后脑疼得发沉。
路边有个卖茶水的老大爷,摆着粗瓷碗和暖水瓶。
老大爷看她脸色不好,招呼道,“闺女,喝口水?”
姜南絮摸出一分钱。
“来一碗。”
热水入喉,胃里才舒服些。
旁边两个妇女坐着歇脚,篮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
其中一个看了姜南絮几眼,问,“闺女,去县城?”
“嗯。”
“探亲?”
“回家。”
妇女笑了笑,“回家好。”
“外头再好,也没有家里踏实。”
姜南絮握着碗,手指顿住。
家。
她想到许家村那间土坯房,想到李桂兰夏天在院里纳鞋底,想到许大山扛着锄头回来,先问她饿不饿。
原主嫌弃那地方穷,觉得许家父母拿不出手。
可姜南絮知道,真心不是城里户口能换来的。
喝完水,她又赶路。
到了汽车站,站里挤满了人。
灰扑扑的墙上贴着班车时刻表,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
有人扛麻袋,有人抱鸡笼,空气里混着汗味、尘土味和油味。
姜南絮排队买票。
前面一个男人嫌她站得慢,回头催,“快点啊,磨蹭啥?”
姜南絮没吭声,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她时,售票员头也不抬。
“去哪?”
“青山县,再转许家公社。”
“青山县一块二,粮票不用。”
姜南絮递钱,拿了票,又挤到候车处。
木条长凳已经坐满,她只能站着。
包袱压得肩膀酸,布袋里的书沉得她手心发麻。
她低头看票,心里默默算时间。
先到青山县,再坐去公社的车。
公社到许家村还有十来里路,如果赶不上牛车,就得走回去。
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
姜南絮回头,一个年轻姑娘挤过去,嘴里说,“让让。”
姜南絮护住布袋,眼神扫过那姑娘的手。
刚才那一下,不像无意。
她立刻摸了摸衣兜。
钱票还在内袋。
这个年代车站乱,小偷不少。
姜南絮把钱票往贴身衣兜里塞紧,又把包袱换到胸前抱着。
没多久,班车来了。
绿色旧客车停在站台边,车身沾满泥点。
售票员站在门口喊,“去青山县的上车!别挤!票拿手上!”
人群一下涌过去。
姜南絮被推得脚下发晃,咬着牙抓住车门扶手,慢慢挤上去。
车里座位早被占了,她找到靠后的位置站着,手扶着铁杆。
车子启动时猛地一晃,她差点撞到前面人的背。
旁边一个大娘伸手拉了她一把。
“姑娘,扶稳点。”
“谢谢大娘。”
大娘看她脸色白,挪了挪身子。
“你坐我半边吧,看你像病着。”
姜南絮没有硬撑。
“那我坐一会儿,等您好下车我再起来。”
大娘摆摆手,“坐吧。”
车一路颠簸,窗户关不严,风带着尘土灌进来。
姜南絮抱着包袱,闭眼休息,却不敢睡沉。
与此同时,军区家属院里,陆承砚训练了一上午。
他动作比平时更狠,几个兵被练得直喘气。
副连长看出不对,凑过来问,“陆营长,家里有事?”
陆承砚冷着脸。
“没事。”
副连长摸了摸鼻子,不敢再问。
中午散训,陆承砚回到家属院。
院门开着,屋里安静。
他以为姜南絮已经回来,毕竟她每次闹脾气都撑不了太久。
可偏屋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粮本和钥匙。
搪瓷缸下压着一张纸。
陆承砚走过去,拿起纸。
那几行字和早上看到的一样。
她真的留了纸条。
她真的走了。
陆承砚攥紧纸,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张嫂刚好端着盆回来,见他站在院里,忍不住说,“承砚,你媳妇早上脸白得很,背那么大包袱去车站。”
“你咋也不送送?”
陆承砚声音发紧。
“她去哪趟车?”
张嫂愣了。
“我哪知道?我就看见她往镇上走了。”
“哎呀,陆营长,你媳妇背着包袱往汽车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