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传来钻心的疼。
水泥地又硬又冷,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窜。
林软软是被疼醒的。
她明明刚在美容院做了**精油SPA,正躺在温软的美容床上睡觉,怎么一睁眼就跪在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落在大腿边。
“签了吧。”
头顶传来一道女声,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味,“大西北农场建设光荣,你顶着我的身份享了十八年福,现在也该去替我吃点苦了。”
大西北?农场?
林软软脑子嗡的一声,无数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硬塞进来。
七零年代。
真假千金。
她是那个鸠占鹊巢、被养父母宠坏了的假千金。
面前站着的,是刚被找回来不久的真千金林雪。
林软软抬起头。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养父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养母背过身去抹眼泪,却没说哪怕半个字来阻止这场“清算”。
局势很明显。
亲生的回来了,她这个赝品就得腾地方。
如果不签这张去大西北的报名表,等待她的就是被扫地出门,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的年代,流落街头就是死路一条。
林软软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精光。
上辈子她在网红圈摸爬滚打,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地狱开局,哭没用,得算计。
门外突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雪儿,你真把这名额给她了?那陆家那边的婚事……”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林雪的声音尖刻了不少,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你懂什么!我打听过了,那个陆湛在海岛当团长,长得跟黑熊精似的,一脸横肉,听说前两个相亲对象都被他吓哭了!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谁爱嫁谁嫁!”
“而且海岛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天吹海风,吃咸菜,我才不去受那个罪!让林软软去!正好把这婚事也推给她,一举两得!”
原来还有这一出。
林软软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大西北农场,那是真的要命。
风沙大,日头毒,还得干重体力活。就原主这副娇滴滴的身板,去了估计撑不过三天就得埋在黄沙底下。
海岛就不一样了。
虽然条件艰苦,但那是军区,有津贴拿,有海鲜吃。
至于那个长得像黑熊精、还会打老婆的陆团长?
林软软掐了一把大腿内侧,疼得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只要是男人,就没有她林软软搞不定的。
就算是头熊,她也能给他顺成猫。
“我不去大西北……”
林软软突然出声,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
林雪还在门外跟未婚夫嘀咕,听到这话猛地推门进来,柳眉倒竖:“你说什么?林软软你别给脸不要脸!爸妈养你这么大……”
“我去海岛!”
林软软猛地抬起头,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鼻尖红通通的,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久了,身子还晃了两下,摇摇欲坠。
“姐姐身子弱,受不得海风吹。”
林软软一边抽噎,一边去抓桌上那封红色的婚书信物,指尖都在抖,“我去替姐姐嫁!我去海岛随军!只要爸妈和姐姐不生气,让**什么都行!”
屋里瞬间死寂。
养母转过身,张大了嘴巴。
养父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洞。
林雪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林软软莫不是被吓疯了?
谁不知道那陆湛是个克妻的凶神,海岛更是个苦窑?
“你……你是认真的?”林雪狐疑地打量着她。
“嗯!”
林软软用力点头,把那封婚书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姐姐,这婚书给了我,你就不用嫁给那个凶……那个陆团长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绝不给家里添麻烦。”
说完,她根本不给这一家人反应的机会,捂着脸,“哭着”跑回了那个狭小的阁楼。
关上门,落锁。
林软软背靠着门板,原本凄凄惨惨的表情瞬间收敛。
她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痕,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被发配边疆了。”
这身体素质太差了,才跪了一会儿,膝盖就青紫一片。
她走到破旧的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
皮肤白得发光,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哪怕不笑也带着三分情意。
就是太瘦了,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
典型的“白瘦幼”,也是天生的“绿茶”圣体。
这种长相,在大西北是累赘,但是在男人堆里,那就是核武器。
“啾啾!啾啾!”
窗台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叫声。
林软软正烦着,下意识想去关窗。
“傻妞!那男的身材可好了!八块腹肌!公狗腰!”
“啾啾!赚大发了!这傻妞还以为跳火坑呢!”
林软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窗台上那只灰扑扑的麻雀。
屋里没人。
刚才那个在那儿色眯眯点评男人身材的声音,是从哪冒出来的?
麻雀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跟她对视。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鸟啊!”
脑海里再次响起那个尖细的声音。
林软软倒吸一口凉气。
她能听懂鸟说话?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穿越者的福利?
如果是真的……
林软软快步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干渣,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小鸟,你刚才说……那个陆团长身材很好?”
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毫不客气地啄走饼干渣。
“那当然!上次隔壁那只海鸥飞回来吹牛,说那陆湛洗澡的时候,全岛的雌鸟都去围观!那肌肉,那线条,啧啧啧!”
林软软:“……”
这年头的鸟,路子都这么野吗?
不过,这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强心剂。
不是黑熊精就好。
只要长得过得去,这婚就不算亏。
既然有了这个能听懂兽语的金手指,她在海岛活下去的几率又大了几分。
林软软不再犹豫,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这个家她是不能待了,林雪那个人心眼小,万一回过味来反悔,她就走不了了。
那件的确良的碎花裙子?带走。
林雪嫌弃颜色太素不要的雪花膏?带走。
还有床底下原主攒的一点私房钱和粮票,统统塞进那个绿色的帆布包里。
半小时后。
林软软提着行李下楼。
林家人正围着林雪嘘寒问暖,看到她下来,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爸,妈,姐姐,我走了。”
林软软红着眼眶,深深鞠了一躬,“你们多保重。”
林父咳嗽一声,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塞给她:“到了那边……听话点,别惹陆团长生气。”
这是怕她被退货。
林软软乖巧接过钱:“我知道的,爸爸。”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林软软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心里那点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也是。
就林软软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样,到了海岛那种荒蛮之地,面对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自己可是要留在城里享福的。
“软软,你也别怪姐姐。”林雪假惺惺地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干硬的馒头,“路上吃。”
林软软接过来,眼泪又要往下掉。
“谢谢姐姐。”
她转身走出大门,头也不回。
再见了,这一家子极品。
等姑奶奶在海岛站稳了脚跟,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去往火车站的路上,林软软一直紧紧抱着怀里的包。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喷着白烟,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林软软挤在充满了汗臭味和脚臭味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海岛。
陆湛。
我来了。
希望你这块硬骨头,别崩了我的牙。
“呜——”
汽笛长鸣。
这一去,便是山高水长,换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