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一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前停下。
陆湛熄了火,拎着那个绿色的帆布包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黑豹紧跟其后,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林软软扶着车门下来,脚刚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里一凉。
这就是家属院?
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一块难看的伤疤。院子里杂草丛生,唯一的家具就是院角那个缺了腿的石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架子床,连个床垫都没有,光秃秃的木板上还带着毛刺。旁边是一张瘸腿的方桌和两把掉漆的椅子。
这就完了?
林软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在林家虽然是假千金,但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睡的是席梦思,盖的是蚕丝被。这木板床要是睡一晚,她这身皮肉怕是得青紫一片。
陆湛把行李往桌上一放,回头就看见小媳妇站在门口掉金豆子。
那眼泪说来就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落不落的,看着人心尖发颤。
“怎么了?”陆湛眉头拧紧,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一哭就头大。
“床……硬……”林软软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带着哭腔,指着那几块木板,“我想回家……”
陆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这床怎么了?这可是他在部队找木工班特意打的,用的还是好料子,结实着呢。他以前在野外训练,睡泥地、睡树杈都是常事,这有瓦遮头还有床睡,怎么就委屈成这样?
但他看着林软软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这女人细皮嫩肉的,确实跟他们这群糙汉子不一样。
陆湛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转身走到柜子前,翻箱倒柜找出一盒铁皮罐头。
“别哭了。”
他把罐头往桌上一墩,发出“哐”的一声响。
“午餐肉。梅林牌的。”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稀罕货。一般人家过年都不一定舍得吃,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能领到几盒。他一直舍不得吃,特意留着给新媳妇尝鲜。
陆湛掏出军刀,利落地撬开铁皮盖子,一股肉香飘了出来。
他把罐头推到林软软面前,脸上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吃点肉就不想家了。”
林软软低头看了一眼。
那肉粉嘟嘟的,上面还凝结着一层白色的猪油。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上来了。
“太油了……”林软软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死紧,“我想吃青菜,想喝粥。”
陆湛举着罐头的手僵在半空。
给肉都不吃?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大嗓门。
“哎哟,陆团长接媳妇回来啦?我来看看!”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剪着齐耳短发的女人走了进来。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林软软身上打转,透着股精明算计。
是隔壁副营长家的王嫂子。
她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屋里探头探脑,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全是看笑话的意思。
“啧啧,这妹子长得是真俊,就是太瘦了点。”王嫂子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笑,“咱们这海岛上可不养闲人,这挑水劈柴的活儿,妹子能干得动吗?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城里去。”
陆湛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撵人。
林软软却抢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也不嫌弃王嫂子身上那股汗味,亲热地拉住王嫂子满是老茧的手,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嫂子好,早就听说咱们院里的嫂子们个个都能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嫂子被这一声甜腻腻的“嫂子”叫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软软拉着坐到了椅子上。
“嫂子这皮肤真健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林软软睁着大眼睛说瞎话,“不像我,惨白惨白的,看着就没精神。我就羡慕嫂子这样红光满面的。”
王嫂子摸了摸自己像树皮一样的脸,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俺这脸都被海风吹裂了……”
“那是健康的颜色!”林软软一脸真诚,“嫂子这手也是,一看就是勤快人。我这手笨,以后还得跟嫂子多学学怎么干活呢。”
这几顶高帽子戴下来,王嫂子整个人都飘了。
她本来是想来看这城里娇**笑话的,没想到人家不仅不嫌弃她,还这么崇拜她。
“哎呀,妹子你这张嘴可真甜!”王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的那点嫉妒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其实干活也没啥难的,你看这屋里乱的,嫂子帮你收拾收拾!”
说着,王嫂子袖子一撸,抢过角落里的扫帚就开始扫地。
“陆团长你也是,也不知道提前收拾收拾,这么大灰怎么住人?”王嫂子一边扫一边数落陆湛,“妹子你坐着歇会儿,这刚下船肯定累坏了。”
陆湛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盒被嫌弃的午餐肉,看着刚才还阴阳怪气的王嫂子此刻正任劳任怨地帮自家扫地擦桌子。
他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捧着搪瓷缸喝水的林软软。
这小媳妇,有点手段啊。
……
傍晚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乌云像一口黑锅扣在头顶,海风呼啸着刮过,吹得窗户框哐哐作响。
大院里的广播滋啦滋啦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台风‘海燕’即将登陆,请各家各户关好门窗,不要随意外出!重复一遍,不要随意外出!”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陆湛把屋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又找来几块木板,把松动的窗框钉死。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啪”的一声,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停电了。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一瞬间的惨白光亮,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林软软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海岛的台风也太吓人了,感觉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我去冲个凉。”
黑暗中传来陆湛低沉的声音。
他在部队习惯了洗冷水澡,这会儿身上粘腻得很,哪怕停电也不耽误。
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林软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这屋里还有个活人。
没过多久,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一股带着凉意的水汽涌了出来。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林软软看见陆湛赤着上身走了出来。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腹部那八块肌肉块块分明,水珠顺着人鱼线滑进松垮的军裤里。
这身材……
那只麻雀果然没骗人。
陆湛拿着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正准备摸黑去柜子里找件背心穿上。
突然,一个温热柔软的身躯猛地撞进了他怀里。
“啊——”
林软软惊叫一声,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老公!我怕!”
这一声“老公”,喊得百转千回,甜得发腻。
陆湛浑身一僵,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怀里的人儿软得不可思议,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海腥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出挑。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胸前的柔软紧紧压着他硬邦邦的腹肌,两只细胳膊环着他的腰,勒得死紧。
陆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是个正常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素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这谁顶得住?
“松……松手。”陆湛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林软软把脸埋在他胸口,拼命摇头,“有雷声,还有鬼!我不敢一个人睡!”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用手指在他后腰上戳了两下。
这肌肉,真硬。
手感真好。
陆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躁动。他想把人推开,又怕手劲太大伤了她,两只手举在半空,无处安放。
就在这旖旎暧昧的气氛快要爆表的时候。
墙角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滋溜——滋溜——”
那是壁虎爬过墙面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