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
久违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银装素裹的石塘公社镀上了一层金边。
吃过早饭——杨志勇用鱼汤煮的野菜粗粮粥，林婉清和糖豆都吃得小肚子滚圆——林婉清就闲不住了。
她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非要去院子里玩雪。
杨志勇不放心，给她穿上自己最厚实的棉鞋，又把军大衣给她裹上，叮嘱糖豆看好妈妈，这才提着工具出门，去修缮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分了家，这个小院就是他们三口（很快就是五口）的独立王国，必须得弄得安稳点。
林婉清在院子里咯咯笑着，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奇形怪状的雪球，然后献宝似的递给糖豆。
“糖豆，看，大白兔奶糖！”
糖豆看着那坨和他脑袋差不多大的雪球，重重地点头：“嗯！妈妈捏的糖最大最甜！”
母子俩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门外，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为首的，正是二嫂李秀梅的宝贝儿子，七岁的杨小宝。
他身后还跟着村里几个半大的小子，都是平时的“跟屁虫”。
“看！那个傻子又在玩泥巴了！”杨小宝指着院子里的林婉清，一脸的鄙夷。
昨晚他被那股蛋羹的香味馋哭了，结果被李秀梅揍了一顿，心里正憋着火呢。
他妈告诉他，都是因为那个傻子和他爸分了家，所以他们家才吃不到鱼，也吃不到鸡蛋羹。
“她不是玩泥巴，是玩雪！”旁边一个小胖子纠正道。
“雪不就是白色的泥巴吗？反正她就是个傻子！”杨小宝蛮横地说道，“我妈说了，她是个丧门星，谁跟她玩谁倒霉！”
几个孩子在门口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林婉清虽然傻，但“傻子”、“丧门星”这几个词，她听得太多了，知道不是好话。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拉着糖豆往后躲。
糖豆那张原本带着笑的小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婉清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挡在了林婉清面前，对着门外的杨小宝龇着牙。
“不许你们骂我妈妈！我妈妈不是傻子！”
“呦呵？小野种还敢顶嘴？”杨小宝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带着几个小子就冲进了院子。
“你妈妈就是傻子！大傻子！只会吃糖流口水的傻子！”
杨小宝一边说，一边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脏雪，朝着林婉清就扔了过去。
“啪！”
雪球没有砸中林婉清，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糖豆的脸上。
冰冷的、带着沙砾的雪水，糊了他一脸。
糖豆被砸得一个踉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那几个还在哈哈大笑的半大孩子，又回头看了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妈妈。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他小小的胸膛里喷涌而出！
“我咬死你！！！”
糖豆发出一声不似四岁孩子能发出的怒吼，猛地扑了上去，一口死死地咬在了杨小宝的手臂上！
“啊——！！！”
杨小宝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瘦得跟猴一样的糖豆，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那牙齿，简直像铁钳一样！
“放开！你个小野种！快放开！”
杨小宝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另一只手拼命地捶打糖豆的后背。
跟来的几个小子也吓傻了，反应过来后，一拥而上，对着糖豆拳打脚踢。
糖豆虽然瘦小，但骨子里却有股狠劲，任凭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就是不松口！
他今天，就是要替妈妈讨回公道！
“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
正在修门的杨志勇听到动静，回头一看，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扔下锤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把那几个围殴糖豆的小子全都拎起来，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一把将杨小宝从糖豆嘴里“撕”了下来。
“哇——！！！”
杨小宝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带着血印的牙印，疼得他躺在地上打滚哭嚎。
“糖豆！”
杨志勇蹲下身，看着儿子满身的脚印和脸上的擦伤，心疼得无以复加。
糖豆却不哭，他挺直了小小的胸膛，指着杨小宝，倔强地说：“爸爸，他骂妈妈是傻子！他还拿雪砸妈妈！”
杨志勇沉默了。
他摸了摸糖豆的头，然后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哭嚎的杨小宝和旁边吓傻了的几个小子。
“谁先动的手？”
“是……是小宝哥……”一个小胖子哆哆嗦嗦地指着杨小宝。
“为什么要动手？”
“他……他说林婉清婶婶是傻子……”
杨志勇点了点头。
他走到杨小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道歉。”
“我……我没错！她就是傻子！”杨小宝仗着自己是杨家的亲孙子，梗着脖子喊道。
“砰！”
杨志勇一脚踹在旁边的柴火垛上，半垛柴火轰然倒塌。
“我再说一遍，给糖豆，给你林婉清婶婶，道歉！”
杨小宝被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一声更响亮的哭嚎从院外传来。
“我的儿啊！哪个天杀的敢打我的心肝宝贝啊！”
李秀梅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地上的杨小宝，看到他手臂上的牙印，顿时炸了毛。
“杨志勇！你个挨千刀的！还有你养的那个小野种！你们敢咬我儿子！我跟你们拼了！”
李秀梅撒泼打滚，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糖豆。
杨志勇身子一横，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糖豆面前。
“李秀梅，你最好搞清楚状况。是你儿子带人闯进我的院子，欺负我的媳妇，围殴我的儿子。糖豆那是正当防卫。”
“我不管！我儿子被咬了！你必须赔钱！带他去卫生所看病！不然我今天就躺你家门口不走了！”李秀梅开始耍无赖。
杨志勇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李秀梅心里直发毛。
“好啊，去卫生所。顺便，我们再去一趟公社大队部。”
杨志勇缓缓说道：“我倒要问问支书，公社里是不是允许半大的孩子，随意闯进军属家里，辱骂、殴打军属和军属的家人？我还要问问，你儿子嘴里这个‘小野种’，骂的到底是谁？是我杨志勇，还是我牺牲的战友？”
“你！”
李秀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忘了，杨志勇虽然退伍了，但“一等功臣”和“烈士家属抚养人”的身份还在！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她，整个老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李秀梅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滚！”杨志勇吐出一个字。
李秀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只能扶着哭哭啼啼的杨小宝，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杨志勇蹲下身，给糖豆拍了拍身上的土。
“疼吗？”
糖豆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背上有点疼。但是爸爸，我没错！”
“你没错。”杨志勇肯定地说道，“保护妈妈，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看着儿子的眼睛。
“但是，打架不能只靠一股蛮劲。你用牙咬，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自己也挨了打，不划算。”
他拿起糖豆的小手，指着手肘、膝盖和手掌的边缘。
“这些地方，是人身上最硬的骨头。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和你妈，不要用牙，不要用拳头。用这里，对着他们身上最软的地方，比如肚子、大腿根。要用巧劲，一击制敌，让他们疼，让他们怕，但又不会留下太重的伤，让人抓到把柄。”
杨志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听得一旁的林婉清都睁大了眼睛。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父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杨志勇站起身，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为了婉清，为了糖豆，也为了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他必须尽快离开！
他回到屋里，从那个贴身的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张被水浸泡过的、已经干透的字条。
这一次，他要把它研究个明明白白！
他突然发现，在“沪市”两个字的旁边，似乎还有几个被水晕开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那好像是……一个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