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的火药桶。
一张八仙桌,围坐着杨家的一大家子人。
主位上,杨父杨大山闷头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旁边杨母刘桂英板着个脸,浑浊的眼珠子在杨志勇和李秀梅之间转来转去。
大嫂抱着孩子缩在一边不敢吭声,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此时也只能低着头搓手。
二哥杨景荣倒是和李秀梅一个鼻孔出气,斜着眼睛看着杨志勇,一副无赖样。
“老三啊,不是嫂子说你。”
李秀梅虽然刚才在门口被杨志勇的气势吓了一跳,但现在仗着公婆都在,胆子又肥了起来。
她指着地上那篓子还在蹦跶的鱼,唾沫星子乱飞:“咱们还没分家呢!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你弄了这么多鱼,难道想这就是自己吃独食?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还有没有这个家?”
“就是!”二哥杨景荣附和道,“再说了,这鱼是那傻子弄回来的?谁信啊!指不定是你去哪投机倒把换来的!交公是对你好,省得被人举报!”
这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大罪。
杨志勇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身后的门帘被掀开了。
换了一身干爽衣裳的林婉清,牵着糖豆的手,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她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对善恶的感知却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这一屋子人,除了哥哥和糖豆,都在散发着黑气。
特别是那个二嫂,黑气都快冒烟了!
“既然二哥二嫂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杨志勇也不坐,就那么笔挺地站着,像是一杆标枪,“那今天就把话说明白。这鱼,是我媳妇凭运气捡的,跟公中没关系。我也没想吃独食,我也没那个习惯。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李秀梅:“要想吃鱼可以,拿钱来买,或者拿工分换。想白嫖?门都没有!”
“你!”李秀梅气得跳脚,“杨志勇你个白眼狼!你那傻媳妇每天白吃家里的白喝家里的,现在弄点鱼还要钱?她就是个只会造粪的废物!咱们大队谁不知道她是个累赘?依我看,这种傻子就不该住在家里,应该赶到牛棚去住!省得把晦气传给全家!”
“砰!”
杨志勇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要跳起来。
“李秀梅,你再敢说那个字,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
杨志勇彻底怒了。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哪怕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也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李秀梅吓得一**坐在长条凳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直没说话的杨母刘桂英这时候不得不开口了,她那是出了名的偏心眼,平时就被嘴甜的李秀梅哄得团团转。
“老三!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刘桂英皱着眉,“你嫂子话糙理不糙。林婉清进门这么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在还要生个小的,家里哪养得起这么多闲人?去牛棚住怎么了?那儿宽敞!”
杨志勇看着自己的亲娘,心彻底凉了半截。
这就是他的家人。
他在外面流血流汗,寄回来的津贴养活了全家,结果他的妻子还要被赶去住牛棚?
“好,很好。”杨志勇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们,那就分家!”
“分家?”杨父杨大山终于抬起头,磕了磕烟袋锅,“老三,你想好了?”
“不行!不能分!”李秀梅尖叫起来。
杨志勇是全家劳动力最强的,工分赚得最多,要是分家了,以后谁来养活他们二房这两个懒货?
“不分家也行,”李秀梅眼珠子一转,恶毒地指着林婉清,“把这个傻子休了!把她赶走!带着那个拖油瓶糖豆一起滚!只要你休了她,咱们还是一家人!”
杨志勇刚要爆发,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拽。
他低下头,只见林婉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她虽然还在发抖,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秀梅。
在林婉清的视野里,李秀梅身上不仅有黑气,还有一个地方在闪闪发光——那是藏东西的地方!
虽然她只有五岁的智商,但她知道,那个坏女人在撒谎,而且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坏女人!”
林婉清突然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李秀梅,脆生生地喊道。
全屋一静。
傻子居然开口骂人了?
“你个小**你说谁呢!”李秀梅恼羞成怒。
“二嫂嘴里有蛋黄!”林婉清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刚才在厨房,二嫂偷吃了三个鸡蛋!牙缝里还有黄黄的!”
李秀梅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捂住嘴。
家里鸡蛋那是金贵物,平时都是留着换盐或者给男人补身子的,刘桂英看得比命都重。
“你胡说!你个傻子血口喷人!”李秀梅慌了。
“还有!”林婉清根本不理她,手指一转,指向了堂屋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那里!那里有好多钱钱!二嫂把卖鸡蛋的钱,还有大嫂丢的手镯,都藏在那里面了!”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堂屋里。
大嫂猛地抬起头:“我的银手镯?那是俺娘留给俺的嫁妆,不是说遭贼偷了吗?!”
李秀梅彻底疯了,扑上来就要去撕林婉清的嘴:“我不撕烂你这破嘴!我让你胡说八道!”
杨志勇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他单手护住林婉清,反手一推,李秀梅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哥,去把砖撬开。”杨志勇冷冷道。
大哥虽然老实,但也恨透了被偷东西,二话不说冲过去,几下就扒开了那块青砖。
哗啦!
一个小布包掉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只银手镯,还有厚厚的一叠毛票,甚至还有两张大团结!
铁证如山!
“好啊!家贼难防啊!”刘桂英气得浑身哆嗦,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李秀梅,“我说家里的钱怎么老是对不上账,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堂屋里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看着被追打的李秀梅,杨志勇心中那口恶气终于出了一半。他惊讶地看着怀里的小媳妇,刚才那一瞬间,林婉清眼里的笃定根本不像个傻子。
“哥哥,我做得对吗?”林婉清仰起头,一脸求表扬的小表情。
“对,婉清最棒了。”杨志勇心中那股要保护她的念头更强了。
这哪里是傻妻?这简直是自带透视眼的福星!
“爹,这下可以分家了吗?”杨志勇趁热打铁,声音穿透混乱的场面,“我要西屋那两间房,还有属于我的那份口粮和钱。这钱,我看就从二嫂这私房钱里扣吧!”
杨父看着这一地鸡毛,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分!分吧!”
就在杨志勇准备带着林婉清彻底脱离这个吸血鬼家庭的时候,怀里的林婉清突然脸色一白。
“呕——”
林婉清猛地推开杨志勇,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
杨志勇大惊失色,一把扶住她:“婉清!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林婉清难受得眼泪汪汪,刚想说话,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婉清!!!”
杨志勇的嘶吼声响彻整个院子。
而就在林婉清昏迷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感觉到,口袋里那张从衣服里掉出来的、已经干透的字条,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口袋滑落到了地上。
字条随风飘到了院门口。
恰好此时,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正在夜色中缓缓驶入石塘公社,车灯的光柱,好死不死地扫过了那张飘落的字条……
车内,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停车。”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颤抖,“刚才那张纸……好像是我们林家的专用信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