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江凛没去营里。
今天是周末,他难得有半天休整。
男人大刀金刀地跨坐在长条板凳上。
面前坑洼的三屉桌上,拆解着一把黑锃锃的五四式手枪。
屋子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洗旧军衬衣。
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布满陈年伤疤的小臂。
林霜降坐在床边。
两人各占据屋子的一角。
互不干涉,安静得只有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咔哒”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叮铃铃”的清脆自行车**。
“江营长家属!有挂号信!”
大院的通讯员小李在走廊外喊了一嗓子。
林霜降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拉开门。
一封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她手里。
寄件人地址写着:沪市第三钢铁厂,宋文杰。
看到这三个字,林霜降脑海里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是原主残留的记忆,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怨恨。
宋文杰。
原主的未婚夫。
一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自私凉薄的伪君子。
林家鼎盛时,他像条狗一样跟在原主身后献殷勤。
发誓要一辈子对林霜降好。
可林家一出事,面临下放清算。
他跑得比谁都快,立刻登报解除了婚约,急于撇清关系。
不仅如此。
他还趁火打劫,借着帮忙整理物品的名义,卷走了林家不少值钱的细软!
现在,居然还有脸写信来?
林霜降冷笑一声,关上门,拿着信走回桌前。
江凛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布。
修长粗糙的手指捏着枪管,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头都没抬一下。
仿佛对她的私事毫无兴趣,严格恪守着昨晚的规矩。
林霜降随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上的字迹倒是人模狗样,内容却让人作呕到了极点。
开头先是假惺惺地哭诉了一番被迫分手的“无奈”。
接着笔锋一转,图穷匕见。
“霜降,我知道林爷爷当年留了一枚极品羊脂玉扳指给你。”
“那东西你现在戴着就是催命符。”
“把它寄给我,我帮你保管,免得被造反派抄走。”
“如果不寄,我就只能向大漠农场的革委会写举报信了。”
“说你父母暗中转移重大资产,思想顽固,抗拒改造。”
“到时候你父母要是受了皮肉之苦,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林霜降看着这满纸的**裸威胁。
气极反笑。
这姓宋的畜生,算盘打得真响!
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江家那枚传家宝的玉扳指上!
要是原主,看到这封信恐怕早就吓得六神无主。
为了保全父母,只能哭着把东西寄过去。
可现在的林霜降。
是从死人堆和商战里爬出来的网文大女主!
跟她玩敲诈勒索?
真是不知死活!
“刺啦”
一声尖锐的裂帛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骤然响起。
林霜降面无表情。
双手猛地发力,直接将那封满含威胁的信纸撕成了两半。
动作不停,毫不留情。
两半变成四半,四半变成碎片。
最后,被她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扬在了地面的破簸箕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软弱。
对面。
江凛擦拭枪管的手,猛地一顿。
他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漆黑深邃如深渊般的鹰眸,瞬间锁定了面前的女人。
这年头,挂号信金贵得很。
普通女人收到老家来的信。
哪个不是捧在手里反复看个半天,抹几滴思乡的眼泪?
这女人倒好。
连一分钟都没用到,直接撕了个粉碎。
看她眼底闪过的寒光,简直恨不得把写信的人一起撕了。
“遇到麻烦了?”
江凛把擦得锃亮的半截枪管往桌上一磕。
金属撞击木面的声音低沉冷硬。
虽然昨晚定下了互不干涉的规矩。
但这女人现在顶着他江凛老婆的名头。
真要是有人欺负到头上,他不可能不管。
“跳梁小丑而已,算不上麻烦。”
林霜降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纸屑。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一个渣男未婚夫,想敲诈勒索我。”
她拉过长条板凳,在江凛对面坦然坐下。
“他想要你拿走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江凛眸光瞬间一凛。
眼底翻涌起一层危险至极的杀气,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他找死。”
江家的传家宝,也是外面那些杂碎能惦记的?
“确实是在找死。”
林霜降轻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
“所以,我打算亲自送他一程。”
江凛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没说话,冷着一张脸靠在椅背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能玩出什么反击的花样。
只见林霜降拔下钢笔笔帽。
笔尖在信纸上重重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酷。
原主单纯,不知道宋文杰的致命底细。
但林霜降拥有上帝视角的记忆!
宋文杰的亲爹,当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倒把头子。
家里挖了地窖,偷偷藏了整整十根大黄鱼!
这事儿宋家瞒得死死的。
平时穿打补丁的衣服,吃糠咽菜,装得比三代贫农还要穷。
这要是捅出去。
在这个阶级斗争最残酷的年代,够他们全家吃一万次花生米了。
林霜降笔走龙蛇,字迹凌厉如刀,毫不拖泥带水。
“宋文杰,信已收到,甚是好笑。”
“扳指没有,命有一条。不过不是我的,是你的。”
“你家地窖第三块青砖底下那十根大黄鱼,藏得还算严实吗?”
“你猜,如果沪市革委会收到一张详细的藏宝图……”
“你们宋家一家老小,会是个什么下场?”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
笔尖一转,继续写道:
“现在,立刻去邮局。”
“给我汇五百块钱,和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过来。”
“就当是给你那十根大黄鱼交的保密费。”
“三天之内,见不到汇款单。”
“实名举报信,立马发往你们厂长办公室和革委会。”
“大家一起死,看谁死得更惨。”
写完,利落收笔。
林霜降将信纸拿起来,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狠辣。
敲诈我?
老娘直接反向敲诈,连皮带骨地榨**这孙子!
对面。
江凛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擦枪动作。
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
将她纸上的内容看了个一清二楚。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咔哒——”
江凛将弹匣重重地推入枪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看着林霜降。
看着她平静绝美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狼性光芒。
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娶回来的是一只娇滴滴、需要人保护的波斯猫。
只能缩在家里,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安分守己。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猫?
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冷血小狐狸!
不仅牙尖嘴利,心肠更是黑得流油!
别人勒索她。
她不哭不闹,不找人诉苦。
反手就敢敲诈回去五百块钱!
五百块!那可是普通工人将近两年的工资!
她真敢狮子大开口!
甚至连人家的致命死穴,都拿捏得死死的,一击毙命!
这手段,这心理素质。
比他手底下那些上过战场的尖刀班老兵,还要狠辣果决!
“你这心眼,比蜂窝煤还要多。”
江凛将手枪往桌上一拍。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
“怎么?江营长怕了?”
林霜降将信纸折叠好,装进新的信封里。
似笑非笑地抬眸看着他。
“觉得我心思恶毒,心机深沉?”
江凛盯着她。
突然,他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浅、极具野性的弧度。
像是一头凶兽看到了旗鼓相当的同类。
露出了一丝危险的赏识。
“恶毒点好。”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
动作利落、带着十足的兵痞气,将其熟练地**腰间的枪套。
“在这吃人的年代,小白兔活不过三天。”
“只有狼,才能咬死别人,自己活下去。”
江凛站起身,高大挺拔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五百块太少。”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低沉粗噶,带着毫不讲理的霸道。
“加一句,再要五十张工业券。”
“他既然敢打江家传家宝的主意,就得扒他一层皮。”
林霜降愣住了。
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冷面阎王。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在帮她“加码”敲诈?
两秒后。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颜如花,明媚得让这灰暗简陋的屋子都亮了几分。
“好,听江营长的。”
林霜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眼底波光流转。
“咱们夫妻同心,扒他一层皮!”
江凛看着她明晃晃的笑颜,喉结微不可察地猛烈滚动了一下。
心脏某个坚硬如铁的角落,突然漏跳了一拍。
夫妻同心……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该死的顺耳。
他猛地转开视线,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暗芒。
“写完自己去寄信,邮票钱在桌子抽屉里。”
粗声粗气地扔下一句。
江凛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大衣都没拿,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