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街道办的办公桌前，办事员隔着玻璃窗，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一个是背着处分即将下放的“黑五类”子女，一个是前途无量、肩宽腿长的现役军官。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邪门。

江凛面无表情地把两人的户口本和军区开具的特批结婚介绍信拍在桌上，言简意赅：“办事。”

办事员被他那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震住，满肚子的盘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利索地扯下两张边缘粗糙的红纸，填好名字，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恭喜二位结为革命伴侣，以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林霜降捏着那张薄薄的、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心里有些微妙的恍惚。

这就嫁了？

没有洁白的婚纱，没有晃眼的钻戒，只有一张粗糙的红纸，和空气中淡淡的墨汁味。

江凛没给她伤春悲秋的时间。

他一把抓起她那个少得可怜的旧帆布包，单手拎在手里，像拎着一只小鸡崽子，冷梆梆地甩下两个字：“走，赶车。”

出了街道办，北风呼啸。林霜降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快步跟上了前面那个大步流星的男人。

火车站。

七十年代的绿皮火车站，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铁锅。

候车室里人头攒动，汗酸味、劣质旱烟味、潮湿的棉衣味，还有活鸡活鸭的腥臊味混杂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林霜降哪怕在现代做过再多关于年代文的功课，此刻真正置身其中，也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口鼻，眉头微蹙。

江凛走在前面，余光瞥见她这副娇气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资本家大**，这还没到驻地呢，这就受不了了？

检票的哨声一响，人群像疯了一样往月台上挤。

扁担、化肥袋子、沉重的木箱子满天飞。

林霜降穿着单薄的羊绒大衣，在扛着大包小包的壮汉和大妈中间，就像一片脆弱的树叶，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皮鞋被踩了好几脚，沾满了黑灰色的泥水。

就在一个背着大铁锅的汉子即将撞上她后背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掌心长年握枪磨出的老茧硌得她生疼，却也烫得惊人。

“跟紧老子。”江凛的声音从头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将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铁钳一般拉着她。

高大的身躯像一尊煞神，硬生生在推搡的人潮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凡是撞过来的麻袋和胳膊，都被他用宽阔的后背和结实的肌肉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林霜降几乎是被他半提溜着弄上了车。

车厢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过道里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人。

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网兜里都挂着干粮袋子。

江凛护着她，一路挤到车厢连接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刚好有个洗手池旁边的死角，勉强能站下两个人。

“待这儿，别乱跑。”

江凛把帆布包扔在脚下垫着，自己则转过身，面朝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肉墙，将林霜降和外面喧闹拥挤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咣当——”

绿皮火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驶出站台。

车厢缝隙里漏风，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里刮。

车厢里没有暖气，冻得人手脚发麻。

林霜降站在角落里，冷得鼻尖发红，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双手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

面前的男人全程一言不发，冷着一张俊脸，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灰蒙蒙雪景，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女人的窘境。

但下一秒，林霜降只觉得眼前一暗。

一件带着浓烈男性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淡淡硝烟味和洗衣皂清香的军大衣，兜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将她整个人连头带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大衣极重，极暖，内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体表滚烫的余温。

林霜降愣了一下，从大衣厚重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绿军装、连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的江凛。

男人的下颌线紧绷，犹如刀削斧凿般凌厉。

“江营长，你不冷？”林霜降轻声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闭嘴，睡觉。”江凛连个眼风都没给她，语气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冷冰冰地怼了回去，“别到了驻地就给我病倒，老子没功夫伺候你。”

说完，他双臂环胸，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闭上了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阎王做派。

林霜降被怼了，倒也不恼。

她知道这男人就是个锯嘴葫芦，嘴里吐不出象牙。

过了一会儿，过道里有个大妈端着一茶缸子热水挤过去。

火车猛地一晃，大妈没站稳，滚烫的热水眼看就要泼向林霜降的小腿。

一直闭目养神的江凛却像长了后眼似的，长腿看似随意地往前一伸，军靴稳稳地挡住了大妈倾斜的身子。

热水“哗啦”一声泼在了他的军靴和裤腿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同志！”大妈吓得连连道歉。

“没事，走您的。”

江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收回腿，依旧是那副冷硬的姿态，仿佛被开水烫的不是他自己。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林霜降一眼，却硬是没让那一缸子开水沾到她分毫。

周围嘈杂不堪，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呼噜声、嗑瓜子的声音震天响。

但躲在这件宽大厚重的军大衣里，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凛冽气息，林霜降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漫长而难熬的绿皮车厢，似乎也有了那么一丝人情味。

她将冰冷的手缩进大衣的袖筒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个面冷心硬的糙汉子，嘴上说着不稀罕，身体保护欲倒挺强。

拿捏他，或许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