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纸,在土炕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邬以灵睁开眼时,屋角的长凳已经摆回了原处,铺在上面的军大衣不见踪影,空气中只残留着极淡的皂角气息。
陆野不知何时起身离开的,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穿衣推门走到院里,最先听见的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大米蹲在墙根,身前摆着半筐猪草,小手攥着菜刀一下一下剁得认真,额角渗着薄汗也没停下。
不远处的鸡窝边,小米踮着脚往里探,好不容易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攥在手里转身就看见了邬以灵。
小姑娘立刻举着鸡蛋跑过来,仰着小脸,眼里带着点期待的亮色。
“娘你看!今天捡了俩鸡蛋!”
邬以灵接过鸡蛋,指尖碰到小姑娘冰凉的手背,顺势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转身走到大米身边,伸手按住了菜刀的木柄。
“别剁了,以后这些活不用你们做。”
她把菜刀从男孩手里拿过来,
“往后你们俩就专心认字读书,家里的杂活有我跟奶奶,轮不到你们上手。”
大米愣了愣,抬头看她,黑眸里带着点不解:“做习惯了,不觉得累。
我多干点,你也能轻松些。”
邬以灵心口一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笑意:“真是我的好大儿。”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陆野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裤脚沾着泥巴。
大米见状立刻站起身要过去搭手,却被陆野抬手拦住。
“不用过来,爸一个人能做完。”他把干柴整齐码在灶房墙边,侧头看向大米,
“有空多跟着你娘学认字。”
邬以灵站在灶房门口,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她随口叮嘱:“灶头我烧了热水,等会儿你洗漱用。”
陆野收回目光,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转身进了灶房,就着热水揉了块白面,擀出细匀的面条,又打了碗鸡蛋木耳卤。
香气顺着灶房飘出去时,小米已经扒着门框等了半天。
早饭端上桌,两个孩子捧着碗吃得香甜。
小米吸溜着面条,脸颊鼓鼓的;
大米吃得快,却依旧端端正正坐着,比往常多添了小半碗。
等收拾完碗筷,邬以灵才发觉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陆母早该从自留地回来了,今天屋里屋外都没见着人,连院门都一直敞着。
她走到院门口张望了两眼,没见着人影,心里渐渐沉了下来。
陆母腿上有老寒腿,大清早的能去哪?
“我出去找找妈。”她回头跟院里的陆野说了一声,拢了拢衣襟就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村东头的老榕树下聚着三两个妇人,争执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邬以灵快步走过去,就见陆母扶着树干站着,脸色涨红,正跟张婶儿据理力争,右腿因为站得久了微微发颤,却半步不肯退。
“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家灵灵才不会做那种事!”陆母声音发哑,语气却硬得很。
张婶儿叉着腰,撇着嘴拔高了声调:“是不是血口喷人,村里人谁不知道?后山牙婆都去了,不是卖孩子还能是干啥?这事儿都传遍了,我还能冤枉你家不成?”
周围几个婶子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陆母身上,带着点探究与同情。
邬以灵几步上前,侧身挡在陆母身前,抬眼看向张婶儿,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道:
“张婶,我婆婆年纪大腿脚不好,你趁我不在家堵着老人说这些,不太地道吧?
谁说我要卖孩子?有凭有据吗?”
张婶儿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梗着脖子道:“大伙都这么说!昨天牙婆都去后山了,不是你约的?”
“我约的?”邬以灵冷笑一声,
“是李友跟吴双双合谋找的牙婆,想骗我把孩子带走卖掉。
昨天多亏村长媳妇和几位婶子撞见,才没让他们得逞。
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话音刚落,张桂兰就提着菜篮子走了过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话:
“这话我能作证!昨天我亲眼见着李友堵着邬知青逼她,被我们几个骂走了。
孩子是邬知青用命生下来的,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卖?
某些人别听了风就是雨,跟着瞎传谣!”
村长媳妇都发了话,周围的人顿时信了大半,看向张婶儿的眼神也变了味。
张婶儿脸上挂不住,嘟囔着转身要走,嘴里小声嘀咕:
“要不是有人给我两毛钱让我传话,我才懒得管这闲事……”
这话虽轻,却被邬以灵听了个正着。
她眸色微沉,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榕树后面,一截墨绿色的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消失在树干后。
那布料样式不像是村里妇人常穿的。
邬以灵心里一动。
人渐渐散了,张婶儿也灰溜溜地走了。
陆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稳,邬以灵连忙扶住她。
“妈,您大清早跑出来干什么?腿不疼了?”
她扶着人慢慢往回走,语气带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小团雪白的棉花:
“我去村西头老王家换了点新棉花,想给你做件厚袄。
你细皮嫩肉的,去年的旧袄不挡风。”
邬以灵看着那团蓬松的棉花,心口像被温水浸过。
原主以前对陆母算不上好,老人却始终记挂着她。
她轻声道:“让您费心了。
过些天我娘家的包裹该到了,到时候肯定有不少布料棉花,咱们全家都做新的。”
快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转头跟送她们回来的张桂兰道:
“桂兰婶,今天这事麻烦您了。
只是这谣言传得蹊跷,有人花钱雇人传话,摆明了是想坏我名声。
要是这话传到公社领导耳朵里,咱们村年底评先进怕是要受影响。”
张桂兰脸色一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评先进关乎全村的工分补贴,可不是小事。
“你放心,这事我跟村长说,肯定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
邬以灵微微点头。
谣言只是开端,背后的人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只做这一件事。
她倒要看看,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