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艰难地挤了进来。
一丝,一缕,带着黎明前特有的灰白和冷意。
顾晏臣的眼睫颤了颤。
头痛。
不是宿醉后的那种钝痛,而是一种被强行灌入太多混乱信息后,大脑系统濒临崩溃的尖锐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
木质的房梁,上面还挂着一丝喜庆的红绸,在微弱的光线里像一道凝固的血。
这不是他的宿舍。
顾晏臣的身体瞬间紧绷,所有感官在零点零一秒内全部复苏。
他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身上皱得不成样子的军装。
他低头。
制服的第一颗风纪扣敞开着,衣角从武装带里扯了出来,皱巴巴地耷拉着。
他引以为傲的、一丝不苟的着装,此刻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滚过。
顾晏臣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一张方桌,两把木椅。
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得刺眼的“囍”字。
这是一间新婚的卧房。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床边。
那里,趴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同样大红的衬衫,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身侧。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沿,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皮肤很白,鼻尖小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林微微。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是赵志明那个新过门的,据说很虚荣的媳妇。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顾晏臣,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除了衣服凌乱,没有外伤,也没有任何被侵犯过的痕迹。
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
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可这比发生了什么,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开始强迫自己回忆。
记忆的碎片混乱不堪。
集体婚礼结束。
他带着自己的兵回营区。
突如其来的停电。
整个家属院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
然后呢?
然后……
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用任何逻辑填补的黑洞。
他只记得,在黑暗中,一个柔软的身体撞了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再然后……
一股无法抗拒的,绝对的力量!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从地面上剥离!
天旋地转。
失重感。
他的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
他,顾晏臣,军区大比武连续三年的格斗冠军,竟然被人……扛起来了?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不符合任何力学原理,更不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二十六年建立起来的逻辑体系,在这一刻,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他无法解释。
无法理解。
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床上站起来。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
这声响,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也惊醒了趴在床边的人。
林微微猛地抬起头。
趴着睡了一夜,她的脖子又酸又痛,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模糊。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坐在她的床上。
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坐着,也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赵志明?”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不对。
这个身影,比书里描写的那个“弱鸡”赵志明,要魁梧太多了。
她的视线慢慢聚焦。
当她看清那张脸时,血液在瞬间凝固,所有的睡意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张清隽得近乎冷漠的脸。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正透过晨曦的微光,冷冷地注视着她。
即使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压迫感,也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
顾。
晏。
臣。
林微微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她昨晚扛回来的那个“壮汉”,竟然是原书里最大的BOSS,顾晏臣?!
那个未来全军区最年轻的师级参谋长?
那个霍廷深的顶头上司?
那个赵志明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大佬?
完了。
芭比Q了。
这下彻底玩脱了。
她只是想换个老公,没想换个阎王爷回来啊!
林微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办?
现在说认错人了还来得及吗?
装失忆?
还是直接跪地求饶?
就在她脑内风暴的时候,顾晏臣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清晨的海风还要冷上三分。
“你是谁?”
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林微微心头。
林微微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这个情况,越心虚,死得越快。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杏眼圆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又理直气壮。
“报告首长!我是林微微!”
顾晏臣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他要问的不是这个。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又冷了一个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了。
世纪难题来了。
林微微的大脑飞速旋转,瞬间想好了十几个版本的说辞。
版本A:昨晚太黑,我认错人了,把你当成我老公了。
不行,太假。他那么聪明,肯定不信。
版本B:你喝醉了,自己走错房间了。
更不行,他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版本C:我们俩昨晚都梦游了。
……他会把自己当成神经病直接送去卫生队。
所有的借口,在顾晏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既然怎么解释都是错。
那还不如……
林微微心一横,牙一咬。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因为,是我把你扛回来的。”
空气,瞬间死寂。
顾晏臣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丝茫然。
一丝错愕。
以及,一丝被雷劈中后的,巨大的、不可置信。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身形娇小玲珑,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她说什么?
她把他……扛回来的?
扛?
那个荒诞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碎片,再一次,以一种无比清晰、无比残忍的方式,撞进了他的大脑。
他不是做梦。
昨晚,他真的被一个女人,像扛一袋大米一样,扛走了。
而那个女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无辜,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的……林微微。
顾晏臣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粉末。
他张了张嘴,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也失灵了。
他想问为什么。
可“为什么”这三个字,在“扛”这个动词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
林微微看着他脸上那副被刷新了世界观的震惊表情,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诡异的**。
让你高冷!让你腹黑!
没想到吧!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夺回话语权。
“首长,昨晚停电,天太黑了。”
“我眼神儿不好。”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脸诚恳。
“我看你长得最壮,就……就以为你是我男人。”
“所以,我就把你扛回来了。”
顾晏臣:“……”
长得最壮?
以为是她男人?
所以……就把他扛回来了?
这他妈的是什么见鬼的逻辑!
顾晏臣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了想打人的冲动。
还是个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