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林微微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给震醒的。
车身猛地一震,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前面的铁皮。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捂着额头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猩红。
不是血。
是一件大红色的确良衬衫,正穿在自己身上。
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刺痒。
林微微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这是在哪儿?
她不是应该在家里吹着空调,一边吐槽小说里的降智女配,一边等着闺蜜苏晚晚给她送冰西瓜吗?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黄土和绿树。
车厢里,除了她,还坐着几个同样穿着红衬衫的年轻姑娘,一个个脸上带着羞怯又混杂着向往的神情。
林微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车厢内壁上。
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
八个鲜红的大字,笔锋有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时代气息。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林微微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句标语……
“微微?微微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和茫然。
林微微猛地转头,对上了苏晚晚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和她一样,苏晚晚也穿着一身红得刺眼的衬衫,平日里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此刻被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取代,显得有些滑稽。
“晚晚?”林微微的声音干涩。
“**!”苏晚晚压低声音,爆了句粗口,“我们这是……什么情况?”
她的眼神在周围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和林微微的视线死死锁在一起。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多年闺蜜的默契让她们在瞬间明白了对方眼中的信息。
——她们,穿了。
而且,是双双穿书。
林微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七零年代,军婚文,炮灰女配。
书里的“林微微”,是个虚荣又愚蠢的女人,为了城市户口和军属的荣光,嫁给了驻岛部队里一个叫赵志明的军官。
而她最好的朋友“苏晚晚”,同样为了摆脱农村户口,嫁给了赵志明的战友。
今天是她们这些随军家属参加部队集体婚礼的日子。
刚刚那颠簸的,根本不是什么车。
是拉着她们这些新娘子,前往部队家属院的军用卡车!
林微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想起来了。
她和苏晚晚昨晚熬夜看的那本年代文,书里的炮灰女配就叫林微微和苏晚晚。
当时两人还吐槽,这作者是跟她们有仇吗?
没想到,一觉醒来,吐槽成真。
她们成了书里最大的两个怨种。
“我想起来了。”苏晚晚的脸色比纸还白,她凑到林微微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本书我看了,你老公是个懦弱无能的软蛋,家里的钱全被他拿去补贴他那群穷亲戚,最后你受不了跟他闹,被他失手推下海淹死了!”
林微微的心脏骤然一紧。
她看着苏晚晚:“那你呢?”
苏晚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比哭还难看:“我更牛逼,我老公是个二十四孝妈宝男,他妈说一,他不敢说二。婆婆天天磋磨我,最后我精神失常,被送回了乡下老家,结局不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大字。
——开局地狱。
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原书女主白露的幸福生活。
白露嫁给了部队里最年轻有为的营长,夫妻恩爱,事业顺遂,婆家和睦,一路顺风顺水,是整个家属院最令人艳羡的存在。
而她们,就是那扎眼的对照组,用自己的凄惨,来反衬女主的圆满。
“这是什么顶级对照组剧本……”林微微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何止啊,”苏晚晚咬牙切齿,“这不纯纯大冤种吗?婚礼都办完了,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连个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是啊。
根据原主的记忆,婚礼仪式已经在部队大礼堂举行完毕。
现在,就是要把她们这些新娘,一个个送回分配好的新房里去。
接下来,就是洞房花烛夜。
一想到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懦弱男共处一室,林微微就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怎么办?”苏晚晚抓紧了林微微的手,指尖冰凉。
林微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来之,则安之。”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先别慌,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现在跳车吧?”
苏晚晚看着她,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是啊,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办?
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们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有知识有头脑,总不至于真的活成书里那副鬼样子!
就在这时,卡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车厢的后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穿着军装,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干事探头进来。
她的表情严肃,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都到家属院了,还磨蹭什么?”
女干事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耐烦。
“婚礼仪式都结束了,新郎们还在训练场等着总结呢,你们赶紧各自回屋收拾一下,等会儿人就回来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林微微和苏晚晚的心,齐齐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女干事说完,便开始挨个点名,指挥着新娘们下车。
“林微微,苏晚晚,你们俩是邻居,房子分在东头一排,跟我来。”
终于,轮到了她们。
林微微和苏晚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绝和一丝……同生共死的悲壮。
两人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厢的栏杆,一前一后地跳下了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属于海岛的,咸湿又带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屋顶上是黑色的瓦片。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崭新得有些晃眼。
远处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一切都显得那么喜庆,那么富有生机。
可这份喜庆,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林微微和苏晚晚喘不过气来。
“就是这两间。”
女干事领着她们走到最东头的两间房前,指了指门牌。
“左边这间是林微微你的,右边是苏晚晚的。东西都给你们搬进去了,赶紧进去看看吧。”
说完,她似乎还有别的任务,交代了一句“有事就去办公室找我”,便转身匆匆离去。
只剩下林微微和苏晚晚,站在两扇一模一样的木门前,面面相觑。
门上,同样贴着大红的喜字。
门后,是她们未知的,却早已被写定的命运。
苏晚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微微,我有点……不敢进去。”
林微微何尝不是。
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知道,逃避不了。
“怕什么。”林微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苏晚晚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敢动手动脚,先废了他再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
管他什么懦弱男还是妈宝男,敢惹她们,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女性的铁拳!
苏晚晚被她眼里的凶光震慑了一下,随即也燃起了一股斗志。
对!怕个球!
大不了一拍两散!
“行!”苏晚晚一挺胸膛,“你先进,我给你把风!”
林微微:“……”
真是她的好闺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左边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深呼吸,再深呼吸。
林微微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板时,微微一颤。
然后,她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