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分家,江保山跟江保田俩兄弟选地盖房子,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边,不像普通人家,一个院子一堵墙一分为二,江家条件好,都是自立门户。
他们前脚走,就有村上人来看热闹,毕竟当初江夏跟陈浔结婚摆酒席那场面不小啊,两人都算上村里的风云人物,村长家的闺女跟省城来的医生,两人骑自行车一起进城都能被村口大爷大妈议论一天。
后来陈浔从村里消失了,一个月、一年、三年……江夏成了“寡妇”。
跟江家关系好的,可怜江夏年纪轻轻守活寡,劝她改嫁,跟江家有龌龊的,眉飞色舞地嘲笑她心气儿高,看不上村里汉子要找城里人,结果被甩了……
陈浔回村的消息一传开,就有人好奇地来打听。
蒋桂枝拿着药箱回诊所给陈浔配药去了,江保山打发着村民,江麦冬拿小火盆夹炭火端到江夏屋里。
江夏让陈浔躺在床上,指尖颤抖,缓缓卷起他的衣服。
陈浔前胸后背都有伤,左胸锁骨下横着三道扭曲的紫红色蜈蚣疤,那是弹片犁过肌肉后草草缝合的印记。
江夏摸上陈浔肋间那块巴掌大的增生疤,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这是……是……怎么伤到的?”她喉咙发紧,一句话问得艰难。
“汽油弹的火烧穿了白大褂。”陈浔轻描淡写地描述。
那处皮肤皱缩成哑光的深褐色,触感像晒干的牛皮纸,中心却诡异地凹陷下去,蓄住了江夏的一汪泪水。
右肩窝有处贯穿伤,后背还散落着数十个黄豆大的星形白点,是碎石、铁屑扎进肉里,随时间被身体排异、钙化后留下的。
“阿浔……很痛吧?”江夏捧着他的左手,“不怕了,不怕了,已经回家了。以后我给你擦药,我照顾你。”
陈浔逡巡着江夏的眉眼,看她发红的眼眶,从床上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我不疼。不哭了好不好?”
江予安坐在火盆边,紧绷着小脸,他也难过。江麦冬不忍心看下去,开门出去。
陈浔轻声安慰,江夏放声大哭,“你不要再走了,我不许你再走了!”
“再不走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陈浔抚着她的秀发,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江老爹吩咐,明天中午接江夏他们来家里吃饭,“杀只鸡,陈浔回来是好事,咱们聚一聚。”
“好嘞!”江保田应下。
江老爹跟江奶奶孩子不多,一个闺女嫁出去了,两个儿子关系亲近,时常来往。
分家时商量好了,两位老人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年,等年一过完,就要去江夏家了。
刚在江夏家气氛紧张,爷奶说话,江春禾作为小辈不好张嘴,这会儿到家了,她想再去一趟,也啐陈浔两口。
“禾儿,到屋里来,帮妈穿针。”吴幺妹在门口对闺女招手。
关上门,吴幺妹拿出压箱底的私房钱数着,“禾儿,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前我还不觉着,现在看来是这么个道理呢。”
“夏夏她男人回来了,你的好事儿也将近了。”吴幺妹抽了两张毛毛钱揣在身上,剩下的一股脑塞在她手上,“喊上泰祥去城里看看,该置办的东西都备齐了,把婚期提一提。”
“我就说,夏夏跟陈浔那小子腻歪的让人牙酸,咋会一声不吭就跑了,原来是有不得已的事儿。”吴幺妹感慨一声,“回来了就好。”
江春禾思绪飘远。
陈浔是七零年响应国家号召下乡的省医学院毕业生,模样出众,一到公社就吸引了一大批小姑娘。
江春禾也喜欢过他来着,就单纯喜欢他的脸,不过她胆子小,只敢远远看着。后面陈浔跟江夏处上了,她也是由衷的为江夏这个姐姐高兴。
再后来,两人结婚、摆酒席,江夏有喜,陈浔离开……
江春禾没事就去帮江夏带孩子,帮忙搓两块儿尿布,顺带开解她,“没事,陈浔要是不回来,咱们就再找一个更好的!”
这话念了两三年,陈浔回来了。
“明儿吃饭把泰祥也喊上吧。”吴幺妹还是挺满意这个女婿的。
江春禾跟李泰祥的婚事早就定下了,看着就要到婚期了,李父一口气没上来,夜里过身了,婚事就被耽误了。
李泰祥本想守孝就意思意思,婚事往后推一推,差不多一年半载的,就迎江春禾进门,家里的长辈敲着拐棍不许,非要满三年孝期,等开春,也就够三年了。
蒋桂枝把手头上有的好药材都调配了,要拿回去给陈浔用上,关了大队卫生站的门,正要往家走了,看见几个村民气哄哄地往她这边走。
江予安还不知道自己的**要开花了,在陈浔的怀里享受来迟的父爱。
陈浔托着小家伙的下巴细看他的五官,觉着可惜,太像他了,要是多像他妈妈才好。
“爸爸,爸爸。”江予安在陈浔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一个劲儿往他脸上贴,黏黏糊糊的。
陈浔有些招架不住小家伙的热情,几次掐着他的腋下想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都失败了。
江夏清点着陈浔交给她的一沓纸币,都是大面额,这都是他们日后生活的基础保障。
见父子俩很是亲热,江夏忍不住笑,“安安很喜欢你,小时候还好,现在大点儿了,天天都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江予安害羞了,把脸埋在陈浔胸膛,“爸爸好高、好帅噢!是最厉害的……比他们的爸爸都厉害。”
“非得给个说法……”
“得要十块钱的医药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江家院子,江夏在屋里一看暗道不好,二柱奶奶可不是好说话的主。
“小杂种胆小鬼!”王二柱的额头被缠了厚厚几圈泛黄的白布,有些滑稽,站在他奶奶旁边上蹦下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