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雪停了。
苏晴被冻醒时,窗纸刚透出蟹壳青的光。她蜷在单薄的被子里,听着寒风从墙缝钻进来的呜咽声,清晰地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她真的重生了,带着读心术这个金手指。
第二,她快冻死了,也快饿死了。
行李袋里的吃食能顶几天,但不是长久之计。陆战霆留下的五十块“泼水补偿金”,加上系统奖励的五十块“气人启动资金”,一共一百元,在这年头算笔巨款,但坐吃山空,死路一条。
她必须赚钱,必须尽快让自己立起来。
念头一起,昨夜盘算好的计划瞬间清晰。她翻身下床,用刺骨的井水抹了把脸,精神一振。换上身最厚实的旧棉袄,揣好钱和粮票,锁上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镇上走去。
天光渐亮,镇上供销社刚卸下门板。苏晴目标明确,直奔主题。
一口小铁锅,八块钱。十斤白面,三块五。五斤菜油,四块。黄豆两斤,一块。白糖一斤,八毛。碱面、盐、酵母……林林总总,又花去两块。
最后,她站在堆着煤球和散煤的角落,咬咬牙,称了五十斤煤球和三捆干柴。这是开销大头,花了近十块。
来时鼓囊囊的钱包,瞬间瘪下去一半。但苏晴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物资,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雇了辆公社的驴车,连人带货拉回李家村时,日头已经老高。村口老槐树下,几个闲汉和纳鞋底的婆娘正晒太阳,看见苏晴这阵仗,都瞪大了眼。
“苏知青,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村东头的快嘴婶子凑过来,眼睛往车上瞟。
苏晴一边往下搬东西,一边笑了笑:“婶子说笑了,置办点家当,想试着做点小买卖。”
“买卖?”快嘴婶子声音拔高,“啥买卖?该不是想投机倒把吧?”语气里带着七分好奇,三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苏晴没接话,把东西归拢到槐树下一块相对平整的背风处。这里离村口近,人来人往,是个摆摊的好地方。
她手脚麻利地支起小铁锅,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灶。从井里打来水,和面,发面。黄豆提前泡软,用从知青点借来的石磨磨成浆。
准备工作做完,日头已经偏西。她点燃煤炉,等锅烧热,舀一勺油下去。
滋啦——
油香混着麦香,瞬间飘散开来。
第一根油条下锅,在热油中翻滚膨胀,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勾了过来。
“这……这味儿真窜啊!”
“苏知青,你这是炸的啥?油条?咋这么香?”
苏晴捞起一根炸得恰到好处的油条,沥干油,笑着递给离得最近、已经悄悄咽了好几次口水的快嘴婶子:“婶子,尝尝看,给提提意见。五分钱一根,糖糕一毛一个,豆浆免费续碗。”
快嘴婶子接过,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内里却是柔软蓬松,面香和油香完美融合,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
“哎哟我的妈呀!”快嘴婶子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好吃了!比城里国营饭店的还好吃!苏知青,你这手艺咋练的?”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数出五分钱塞给苏晴:“再、再来一根!不,两根!带回去给我家小子尝尝!”
有了第一个顾客,口碑迅速发酵。
“给我也来一根!”
“糖糕是啥样的?来一个尝尝!”
“豆浆真不要钱?给我盛一碗!”
小小的摊子前瞬间围满了人。苏晴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炸油条、翻糖糕、舀豆浆、收钱找零,动作却有条不紊。上辈子为了跟继母赌气,专门去高档酒店后厨“偷师”的点心手艺,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不到一个时辰,准备好的面用掉了一小半。她临时用木板钉的简陋钱匣里,毛票和分币堆起了一小摞。
粗略估算,净赚已经超过两块。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
苏晴抹了把额头的汗,嘴角忍不住上扬。
开局,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就在这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悄然爬上脊背。不是好奇的村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借着给客人递豆浆的机会,抬眼朝侧后方扫去。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往这边张望,时不时低头记录什么。
【公然摆摊,售卖高价食品,证据确凿。等她把钱收得多点,人赃并获,这可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抓回去至少能立个三等功……】
清晰的内心独白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投机倒把办的线人!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怎么办?立刻收摊跑?那前功尽弃,以后也别想再摆。
硬扛?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身份特殊,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电光石火间,她看到了人群外围,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身影。
陆战霆。
他换下了昨天那身湿透的军装,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他站在那里,脸色依旧很冷,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和热闹的摊子上,眼神复杂难辨。
【这女人……还真摆起来了。胆子够肥。就不怕……】
读心术捕捉到的思绪有些模糊,似乎他心情也很复杂。
苏晴心念急转,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形。
就在那线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挤出人群走上前来的瞬间——
“哎哟!陆副营长!您怎么来了?!”
苏晴猛地提高嗓门,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的惊喜,瞬间压过了摊前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顺着她的视线,聚焦到了陆战霆身上。
陆战霆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被她喊得一愣,眉头下意识皱起。
那线人更是吓了一跳,抬起的脚僵在半空,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战霆。
苏晴已经动作飞快地夹起一个刚出锅、金黄酥脆的糖糕,几步绕过人群,跑到陆战霆面前,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陆副营长,您是特地过来支持咱们‘个体经营试点’的吧?太感谢领导关怀了!”她笑得一脸灿烂,声音大得足够让所有人听清,“这第一个糖糕,请您务必尝尝!给咱们提提宝贵意见!”
个体经营试点?领导关怀?
陆战霆拿着烫手的糖糕,看着苏晴眼中闪动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再瞥一眼那个僵在人群边、脸色变幻不定的中山装男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竟然拿他当挡箭牌?!
【胡闹!谁批准她试点了?!】他心里又气又无奈,但视线扫过那线人,军人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当场拆穿,这女人立刻就得被带走。可若顺着她说……
陆战霆捏着糖糕,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热度,又看了一眼苏晴。她额发被汗水沾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昨天她扬手泼水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和今天在这里热气腾腾忙碌的身影。
【麻烦。】他心里低咒一声。
面上却绷紧了脸,对着苏晴,用不高但足够威严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低头咬了一口那个糖糕。
酥脆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他动作顿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转向那个已经悄悄往后缩的中山装男人,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问:“这位同志,有事?”
那线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都下来了。陆战霆是谁?军区大院子弟,年轻有为的副营长,他一个小办事员哪里惹得起?看这情形,这女摊主分明是“有背景”的!
【该死!怎么撞他枪口上了!这哪是投机倒把,这分明是……有靠山啊!撤,赶紧撤!】
线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摆手:“没、没事!路过,路过!”说完,脚底抹油,钻进人群溜得飞快。
危机解除。
苏晴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看向陆战霆,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她低声说,真心实意。
陆战霆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半个糖糕吃完,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五毛钱,递过来。
“糖糕钱。”
苏晴一愣,随即笑了,没接:“说了请您吃的。”
“不要。”陆战霆很坚持,把钱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我不占群众便宜。”语气公事公办。
苏晴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轴得有点……可爱?
她没再推辞,收起钱,转身继续招呼客人。陆战霆也没立刻离开,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有了他刚才那出,摊子前的秩序更好了,连讨价还价的都没有。
日头渐渐西沉,带来的面、油、豆子几乎消耗殆尽。苏晴开始收摊。
最后一笔钱入匣,她粗略一数,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毛票分币加起来,竟然有四块三毛二!除去成本,净赚超过两块五!
这在1973年的乡村,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收入。
她小心地把钱藏好,开始收拾锅灶。陆战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挽起袖子,帮她搬那袋剩下的煤球。
“我自己能行。”苏晴说。
陆战霆没理她,轻松地把几十斤的煤球袋扛到驴车边放好,又回来帮她拎铁锅。
两人默默收拾,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似乎有种奇异的和谐。
就在快要收拾完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
“救人啊!快来人啊!狗蛋掉冰窟窿里了!”
苏晴和陆战霆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村口那条已经封冻的小河中央,冰面破了个大窟窿,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冰冷刺骨的黑水里扑腾,小脸煞白,眼看就要沉下去。岸上围了一圈人,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下。
“冰太薄了!下去一个沉一个!”
“快去找长竹竿!”
陆战霆脸色骤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身上的军大衣扔在地上,朝着河边拔腿就跑!
“陆战霆!危险!”苏晴心头一紧,脱口喊道。
陆战霆脚步未停,只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而坚定,仿佛在说“我知道”。
他冲到河边,没有贸然上冰,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冰层情况和孩子的位置。然后,他俯身,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势,缓慢而平稳地向冰窟窿靠近。每一步都极轻,极稳,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跟到岸边。读心术在这种紧张关头似乎自动触发,她紧紧盯着陆战霆的背影。
【冰层承重极限……孩子位置……角度……不能快,不能重……我是军人,必须救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冷静的判断和最朴素的责任感。那身影在布满裂纹的冰面上,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
就在陆战霆的手快要够到孩子挥舞的小手时——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