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沪市第三医院。“林医生,主任让你明天开始去西部支援,为期五年。
”我接过调令,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心寒。就在昨晚,
未婚妻江婉清还搂着我的胳膊说:“北辰,我们明年就结婚好不好?”可今天中午,
她当着全科室的面,把订婚戒指摔在我桌上。“林北辰,你弟弟都从哈佛回来了,
你还在这里当个小医生?”“我江婉清配不上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我捡起戒指,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转身在调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西部?去就去。反正这个家,
早就没我的位置了。只是我没想到,八年后,他们会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
救救我那位“天之骄子”的弟弟。11998年7月15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沪市下着暴雨,我浑身湿透地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
我妈冯秀兰穿着她压箱底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南风回来了!北辰你回来得正好,
快去把你那身湿衣服换了,别脏了沙发。”我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沙发正中央的弟弟林南风。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着光。“哥。”他朝我点点头,笑容礼貌又疏离。
我们三年没见了。他去哈佛读博,我在医院当外科医生。“南风,
这是哥给你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吗?”我妈捧着一盒费列罗,眼睛都笑眯了。“是啊妈,
您尝尝。”林南风温柔地说。我妈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幸福得像个孩子。我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没人让我坐。也没人问我为什么淋成落汤鸡。
我爸林国强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看到我愣了一下。“回来了?去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这是今晚唯一对我说的人话。我转身进了卧室。隔着门,我听见我妈兴奋的声音。
“南风啊,你这次回来打算做什么?”“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去协和医院当主任医师,
带研究生。”哗啦一声,是我妈打碎了碗。“主任医师?!南风你才24岁啊!
”“是医院特批的,我在哈佛发表了三篇SCI论文,影响因子都在10分以上。
”我妈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儿子有出息!太有出息了!”我换好衣服出来,
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我妈、我爸、林南风,还有我未婚妻江婉清。她什么时候来的?“北辰,
快坐快坐。”我妈指了指角落的小板凳。那是以前放在阳台上晾衣服用的。我看了眼餐桌,
四把椅子,一个不剩。“妈,没椅子了。”我说。“哎呀,你就委屈一下嘛,
南风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妈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看向江婉清。她低着头,
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南风碗里。“南风,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林南风笑着接受了。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是胜利者的平静。我坐在小板凳上,够不到桌子。
我爸夹了块肉递给我。“北辰,吃点。”“林国强!”我妈瞪了我爸一眼,“净惯着他!
都27了还让人操心。”我接过那块肉。冷的。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确切说,
是我听了两个小时林南风的“丰功伟绩”。哈佛的实验室多先进,导师多器重他,
发的论文多牛。我妈听得如痴如醉。江婉清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看林南风的眼神,
和当初看我的完全不一样。那是崇拜。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江婉清跟了进来。“北辰,
我有话跟你说。”我手上沾满洗洁精,回头看她。“你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我手一抖,碗掉进水池里。“为什么?”“你看看你,27岁了,还是个住院医师。
你弟弟才24,人家都是主任医师了。”“我也在努力。”“努力有什么用?人和人的差距,
不是努力能弥补的。”江婉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你是嫌我不如林南风?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灶台上。“婉清,
我们都订婚一年了。”“对不起。”她转身要走。我抓住她的手。“是因为林南风对不对?
”江婉清甩开我的手,眼神第一次变得凌厉。“林北辰,你别太自以为是。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个没前途的男人身上。”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还开着。水漫过了水池,流到地上。我看着那枚戒指。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现在它泡在洗碗水里。像个笑话。2第二天我去医院上班。科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林医生,听说你弟弟是哈佛博士?”“听说他要去协和当主任?”“哎哟,
你们家真是基因好啊。”我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滴血。中午,江婉清来找我。她端着饭盒,
脸上挂着营业式的笑容。“北辰,我们谈谈。”我们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昨天的事,
我想了一夜。”江婉清说,“我觉得我太冲动了。”我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你是想……”“但是我的决定不会变。”她打断我,“林北辰,你是个好人,
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我点点头。“那戒指还给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江婉清看都没看,站起身。“林医生,以后我们还是同事,
希望你别让大家难做。”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弟弟问我要了微信。我答应了。
你不会介意吧?”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不会。”她笑了,转身离开。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戒指。阳光刺眼。我把戒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下午,
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小林,有个西部支援的名额,你去不去?”我愣了一下。“西部?
哪里?”“青云省,海拔三千多米,条件很艰苦。”主任看着我,“但对年轻医生来说,
是个锻炼机会。”“要去多久?”“五年。”五年。我想起昨晚的家宴。
想起今天江婉清的决绝。“我去。”主任有些意外。“你确定?那边条件很差的,
而且一去就是五年,你家里人同意吗?”“同意。”我说得斩钉截铁。反正在不在沪市,
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主任叹了口气。“行,我这就给你办手续。”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
江婉清正和几个护士聊天。她们看到我,笑容瞬间凝固。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我听见其中一个护士说:“婉清姐,你真有眼光。那个林南风长得多帅啊。”“就是,
哈佛博士诶,比他哥强一百倍。”江婉清笑着,没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里,
是**裸的轻蔑。我走过她们身边。脊背挺得笔直。晚上回家,我把调令的事说了。
我妈正在给林南风削苹果。听到我的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西部?你疯了?
”“我觉得挺好的。”“好什么好?!”我妈把刀一摔,“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南风刚回来,
你就要走?”“妈,这是我的工作。”“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你看看你弟弟,
人家去哈佛镀金回来,你呢?去西部那种穷地方?”林南风放下手机,温和地说:“妈,
哥也是为了工作。西部支援也是很光荣的。”“南风你就是心善。”我妈瞪着我,
“你哥去了西部,这辈子就完了!”我爸从房间里出来。“去西部好,能学东西。
”“你闭嘴!”我妈吼道,“你就会说风凉话!”我看着我爸。他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沉默了。“我明天就走。”我说。“走走走,走了最好别回来!”我妈背过身去。
那晚我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下了。林南风敲门进来。“哥,你真要去?
”“嗯。”“其实……”他犹豫了一下,“你可以不去的。我在协和有关系,
可以帮你调过去。”我抬头看他。他眼神真诚。就像多年前,他分给我半块糖时一样。
“不用了。”我说,“我想去。”“那好吧。”他点点头,“哥,保重。”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对了,江婉清约我明天吃饭。我没答应,想先问问你。
”我手上的衣服掉在箱子里。“你们随意。”“那就好。”他笑了,“我还怕你介意呢。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拎着箱子出门。客厅里没人。餐桌上也没有送行的早餐。
我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27年的家。然后关上了门。楼下,我爸站在单元门口。
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给你煮了粥,路上吃。”我接过保温桶。很重。“爸……”“去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别辜负自己。”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出租车。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回头,会看到我爸通红的眼睛。也怕看到,楼上窗户后面,没有任何人在张望。
3从沪市到青云省,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然后再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当我到达支援医院时,已经是第四天傍晚。青云省人民医院,
坐落在海拔3200米的县城里。我一下车就头晕。高原反应。“你是上海来的林医生吧?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您好,我是林北辰。”“我是李院长。
”他接过我的箱子,“走,先去宿舍放东西,晚点我带你吃饭。”宿舍在医院后面的平房里。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很美。也很荒凉。“条件简陋,
你别嫌弃。”李院长说。“不会。”我说,“比我想象中好。”李院长笑了。“小林,
我看你档案了,外科医生,还是重点医学院毕业的。”“是。”“那太好了。
”李院长眼睛一亮,“我们这边缺外科医生,尤其是能做大手术的。”“我尽力。
”“你先休息两天,适应一下高原。”李院长走后,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没有一条信息。
不,有一条。银行发来的:您的工资已到账,4500元。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
水泥板上有裂纹。像血管一样蔓延。两天后,我开始正式工作。青云省人民医院的外科,
一共三个医生。李院长,一个老医生老王,还有我。“我们这边主要是外伤,
车祸、摔伤、刀伤。”老王跟我交接,“大手术做不了,都往省城转。”“为什么做不了?
”“设备不行,人手也不够。”老王叹气,“你一个上海来的医生,在这里憋屈了。
”我摇摇头。“只要能救人,在哪里都一样。”老王拍拍我的肩膀。“好小伙。
”第一台手术是个车祸伤者。28岁的藏族小伙,腿被撞断了。“要截肢。”李院长说。
我看了看片子。“可以保。”“什么?”李院长愣了。“这个位置可以做接骨术,不用截肢。
”“小林,这个手术难度很大。”“我能做。”李院长看着我,最终点点头。“那好,
你是主刀。”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当我走出手术室时,天已经黑了。伤者的父母跪在地上。
“医生,我儿子的腿……”“保住了。”老人哭了。抓着我的手,
一遍遍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语。老王告诉我,他们在说“谢谢”。那天晚上,
我收到了来青云省后的第一条微信。是江婉清发的。“听说你去西部了?那种地方也敢去,
真是佩服你。”我没回。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对了,我和南风在一起了。
别多想,我们是真心相爱的。”配图是她和林南风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外滩边。她笑得很甜。
林南风搂着她的腰。我删了她的微信。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窗外,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想起我爸给我煮的那桶粥。在火车上,我分三顿吃完了。很咸。可能是我爸放多了盐。
也可能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4在青云省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手术,
看不完的病人。车祸、高坠、刀伤、枪伤。这里的外伤发生率是沪市的十倍。
而医生只有三个。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到沾枕头就睡着。但很充实。这里的人很淳朴。
你救了他,他会记一辈子。有个藏族阿妈,儿子被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她每个月都会给我送酥油茶和糌粑。“林医生,你太瘦了。”她用不标准的汉语说。
我笑着接受。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的感觉。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儿子,谁的哥哥。
而是因为我是林北辰。一个医生。一年后,我做了一台特殊的手术。患者是个9岁的小女孩,
叫卓玛。她从悬崖上摔下来,脾脏破裂,大出血。“往省城转!”李院长说。“来不及了。
”我看着监控数据,“她撑不到省城。”“那怎么办?”“我来做。”“小林,
这是脾切除术,我们医院从没做过。”“总有第一次。”我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
她的父母跪在手术室外面。一遍遍磕头。我走进手术室。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期间她两次心脏骤停。两次都被我救了回来。当我走出手术室时,腿都软了。老王扶住我。
“成功了?”“成功了。”小女孩的父母冲过来。用藏语说着什么。老王翻译给我听。
“他们说,你是菩萨转世。”我摇摇头。“我不是菩萨,我是医生。”那天晚上,
我破天荒地喝了酒。李院长陪我喝。“小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外科医生。”“院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院长认真地说,“你要是在大城市,肯定是主任级别的。”我笑了笑。
没说话。主任?林南风24岁就是主任了。而我,28岁还在西部。“院长,
我想问您一件事。”“你说。”“我们医院有没有学术期刊?”“有,但很少有人投稿。
”李院长说,“你想发论文?”“嗯。”“好事啊!”李院长拍拍我,“你写吧,
我帮你联系编辑部。”那天之后,我开始写论文。白天手术,晚上写作。
写的是高原地区急性外伤的处理经验。这是个很冷门的方向。但在青云省,
我有大量的病例支持。三个月后,论文完成了。我投给了《中华创伤杂志》。两个月后,
收到了录用通知。那天我拿着通知书,站在雪山下。突然就哭了。没有人看到。只有风知道。
5时间到了2001年。我来青云省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做了367台手术。
成功率98%。我发表了5篇论文。其中一篇被《柳叶刀》子刊收录。李院长说,
我是青云省人民医院的宝贝。但在我家人眼里,我还是那个“去西部废了”的人。
我妈一年给我打一次电话。就在春节。“今年回不回来?”“回不了,要值班。”“哦。
”然后就挂了。她从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也不关心我做了什么。倒是我爸,
每个月都会给我打电话。“北辰,吃得惯吗?”“惯。”“冷不冷?”“不冷。
”“缺不缺钱?”“不缺。”“那就好。”每次都是这几句。但我知道,电话那头,
我爸在笑。2003年,非典爆发。青云省也出现了疑似病例。所有医生停休,全员待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