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军咽下一口粥,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早。”
高个子工人的目光转向韩骁,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和好笑,指了指韩骁问:“陈哥,这是干嘛呢?一大早在这儿杵着。”
韩骁的余光能看到工人的动作,但他牢记陈铁军的死命令,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墙上那块黑斑,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陈铁军用筷子扒拉了一口咸菜,随意地嚼着,语气漫不经心。
“没啥事,这臭小子昨天晚上瞎折腾,砸坏了我的窗户,我正罚他呢。”
高个子工人一听,顿时乐了。
“嗨,这帮半大小子,就是欠收拾。陈哥,你好好立立规矩,这帮小子不打不长记性。我们先进去上煤了啊。”
“去吧。”陈铁军挥了挥筷子。
两个工人提着铁锹进了锅炉房,里面很快传来机器运转和铲煤的轰隆声。
砸坏窗户罚站,这在六十年代的大院里是再正常不过的街景。
外部的干扰消失,陈铁军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韩骁身上。
他端着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韩骁面前。
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直接凑到了韩骁的下巴底端。
香油和玉米面的混合香气直往韩骁的鼻子里钻。
韩骁甚至能感受到粥碗传来的热度。
陈铁军浑浊的右眼盯着韩骁那张被冻得发青、又因为用力而渗出细汗的脸。
“想吃?”陈铁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韩骁的后槽牙死死咬紧,脸颊两侧的咬肌高高鼓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目光穿过陈铁军的肩膀,继续盯着那块黑斑。
陈铁军当着他的面,端起碗,大口喝掉半碗粥,随后把碗放下,凑近韩骁的耳边。
“潜伏的时候,敌人在你眼前吃东西,你要不要上去和他们一块吃点?”
这句话冰冷刺骨,瞬间浇灭了韩骁胃里所有的饥饿感。
陈铁军继续压低声音。
“朝鲜半岛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们的潜伏阵地距离美国佬的战壕只有不到五十米,趴在雪窝子里整整两天两夜。”
“美国佬在战壕里生火,烤着牛肉罐头,喝着那种苦不拉几的饮料,香味顺着风飘进我们每一个人的鼻子里。我们连队一百多号人,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随身带的炒面都冻成了石头。”
“有个新兵,十九岁。他饿急了眼,脑子冻糊涂了,伸手去抓雪吃。动作稍微大了一点。”
陈铁军停顿了一下,喝掉碗里最后一口粥。
“敌人的机枪响了,半个脑袋被削没。牛肉罐头的香味里,多了一股脑浆子和血的味道。你告诉我,你现在饿吗?”
韩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体会过死亡。
在刑场上,那颗子弹穿透颅骨的声音,他至今记得。
相比于那种黑暗与绝望,眼前的饥饿根本不值一提。
韩骁将身体里的痛觉、饥饿感、寒冷,全部剥离出大脑。
他想象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只有骨架在支撑着皮肉。
骨架必须死死绷紧。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狠厉,那是对自己的狠。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刚才不由自主的吞咽动作都彻底停止。
陈铁军看着韩骁眼神的变化,右眼里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赞赏。
能把欲望和本能瞬间切断,很难得。
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冷酷到骨子里的野性。
这种野性,是天生的老兵坯子。
陈铁军拿着空碗退回屋里,不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韩骁一眼。
时间在极度寂静中缓慢爬行。
三个小时。
三个半小时。
四小时。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军区大院的广播里开始播放高亢的革命歌曲,催促着人们投入革命建设的洪流。
韩骁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又被冷风吹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完全靠着意念在支撑膝盖不打弯。
“时间到,收桩。”
韩骁脑海里那根紧绷了四个小时的弦轰然断裂。
支撑身体的骨架瞬间散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就在他的脸即将砸在煤渣地上的瞬间,一根粗糙的木拐棍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挑在了他的腰眼处。
一股巧妙的力量顺着拐棍传来,托住了韩骁下坠的身体。
韩骁顺势翻滚,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站桩不知收,等于白用功。”陈铁军拄着拐棍站在他身旁,语气不再那么冷硬,“骨头里的劲散了,肌肉必须马上活过来。自己揉,从脚踝往上,把血管揉开,不然明天你连路都走不了。”
韩骁没有废话,强撑着坐起身。
双手沾满煤灰,直接按在僵硬的小腿肚子上,用力揉搓。
剧烈的酸痛感随之而来,但他一声没吭。
陈铁军从兜里掏出一把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扔给韩骁。
“活血的。吃下去。”
韩骁接住药丸,拍去上面沾着的煤灰,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丸带着一股浓烈的辛辣味,入腹后很快化作一股热流,渐渐冲散了双腿的僵冷。
等韩骁缓过劲,能勉强站起来时,陈铁军已经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把玩着韩骁带过来的那两瓶西凤酒。
“老西凤,好东西。”陈铁军用大拇指摩挲着红蜡封口,看了一眼韩骁,“酒我收了。你算过关了。”
韩骁站直身体,拍掉身上的灰土。
“陈伯,接下来练什么?”
陈铁军端出一海碗棒子面粥,又往桌上扔了两个邦邦硬的黑面窝头。
韩骁两步跨过去,抓起窝头直接往嘴里塞。
粗粝的杂粮面刮得嗓子眼生疼,他连嚼都顾不上,端起海碗猛灌了两口热粥,硬生生把窝头顺了下去。
不到两分钟,碗底溜干净。
陈铁军伸手把空碗抽走,冷冷吐出几个字:“再去墙根,站到吃午饭。”
韩骁擦了一把嘴角的粥渍,转身大步走到煤渣地,双脚扎根,骨架死死绷紧,再次变成了那尊没有痛觉的泥塑。
接下来的三天,韩骁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