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罗衣湿寒。

祝云雀坐在铜镜前。

前世，她以为全家穷苦，可是为了全家生计奔波到死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收养她的爹爹不是好赌成性的穷鬼，而是以荒唐**闻名朝野的河西王。

河西王嫌皇城无趣，于是带着他的爱妾子女扮演成寻常百姓收养了她，他们一边在她面前装穷，一边在背地里取笑她为他们的种种付出。

他们逐渐好奇，她能为他们付出到何种地步。

于是那年冬天，她的父兄开了最大的赌局，赌她是否愿意为全家献出生命。

养父痛哭流涕，“为父欠了一大笔赌债，赌坊的人说要是还不上，就要砍掉我的两只手！爹的乖宝，你要帮帮爹呀！”

养母擦着泪，“我的药又涨价了，可是不吃药我就会死。雀儿乖宝，娘不想死，娘想亲眼看着你风光出嫁……”

两位姐姐哽咽，“我们不小心弄脏了张公子的衣裳，张公子说不赔钱就得卖身为妾！我们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怎能做妾？！”

兄长连扇了他自己几巴掌，红着眼圈道：“都是我没用！蕴娘说我要是拿不出聘礼，她就嫁给别人！但是小妹你别怕，大不了我不娶媳妇了，就让咱们家断子绝孙吧！”

祝云雀不想这个家就这么散了，于是拼命干活筹钱。

那个除夕夜，她在街头叫卖桃符。

雪夜弥天。

她又饿又冷，经年累月的操劳累垮了她的身体，她再也支撑不住。

她抱着给母亲抓的药、给姐姐买的胭脂水粉，在新岁的爆竹声中，担心着全家人的生计，孤零零冻死在了梧桐树下。

死亡的一瞬间，四周酒楼突然亮起千灯万盏。

窗后，左邻右舍穿着她从没见过的锦绣华裳，而她担忧的全家人正在举杯庆祝——

庆祝他们赌赢了。

他们仅仅只用了几个谎言，就让小女儿心甘情愿为他们送了命，为他们赢得了一大笔钱。

他们多聪明呀！

梧桐树下，雪花落进了祝云雀的眼瞳里……

铜镜里，祝云雀面无表情地擦去眼泪。

“雀儿。”

突然有人唤道。

祝云雀回头的刹那，敛去眼底恨意，露出一如既往的乖巧神情，“长姐。”

魏金衣递过来一只小木桶，温柔地揉了揉祝云雀的脑袋，“我特意打包了一些饭菜回来。你还饿着吧？快趁热吃！”

祝云雀看着小木桶里的东西。

胡饼稀汤鸡骨头和烂菜叶子搅拌在一起，明显是别人吃剩的，甚至可能是从泔水桶里舀上来的。

魏金衣关切道：“雀儿，你怎么不吃呀？这可是姐姐特意省下来的宝贵口粮，姐姐舍不得吃，专门带回来给你吃。你快趁热吃呀！”

祝云雀捕捉到了她眼底恶意的期待。

前世她满心以为家人待她极好，竟不曾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恶意。

她道：“长姐，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先闭上眼睛好不好？”

“咱们雀儿长大了，还知道为姐姐准备惊喜。”魏金衣笑着闭上眼睛，“让我猜猜，是胭脂水粉，还是珠钗——”

祝云雀从小木桶里舀起一大勺泔水，飞快塞进了魏金衣嘴里。

她冷笑，“长姐不想我挨饿，我也舍不得长姐挨饿。”

魏金衣感受着嘴里酸臭油腻的馊味儿，顿时脸色骤变。

恶心感从胃部涌上来，她“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她扶住桌角，恶狠狠瞪向祝云雀，“你这贱——”

祝云雀懵懵懂懂，“长姐不喜欢吗？可是长姐不是说，这些食物很宝贵吗？长姐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要瞪我？”

魏金衣骂人的话噎在喉咙里。

半晌，她才勉强维持住温柔婉约的长姐形象，挤出笑脸道：“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今日受了风寒，胃里难受吃不下东西。”

她敷衍着，胃里再度翻涌上恶心感，连忙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祝云雀看着魏金衣狼狈的背影，弯了弯眼尾。

她来到铜驼街上，正准备花钱吃顿好的，突然听见周围的人兴奋道：“快看呀，是崔大人的马车！”

祝云雀望过去。

长街尽头，轻车软舆香衫细马，崔家的马车正疾驰而来。

祝云雀听说过这位崔大人，他在洛阳城里素来有“萧萧肃肃，圣人遗风”的美名，不仅是名门崔家的大公子，更是长姐倾慕的当朝权臣。

少女的杏仁眼藏着野心。

前世长姐一家子夺走她的一切，这辈子，她也想夺走他们珍视的一切。

人群嘈杂拥挤。

祝云雀佯装被他们挤到，顺势跌向那辆马车。

驾车的侍卫担忧地跳下马车，“姑娘，你没事吧？！”

祝云雀爬坐起来，没理他，只匆匆捡拾从布袋里掉落出来的几枚铜板。

一枚铜钱滚到了马车边。

她正要捡起，却见面前停了一双玄色丝制低靿靴。

周围传来女子们惊艳的吸气声。

她仰起头。

金箔莲花琉璃灯在风雪中摇曳。

提灯的青年身穿月白鹤氅，身形落拓修然，腕间缠着一串伽蓝沉香木佛珠，鬓边垂落的青丝上束着细细的红绳璎珞，雪光里风神秀彻湛然玉色，令祝云雀想起去伊水石窟给工匠们送饭时，壁画上那些衣带当风遥不可及的神佛。

祝云雀死死盯着他。

他就是长姐心仪的男人，大魏最年轻的权臣——

崔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