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家长会上的审判“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三)班的周子轩同学上台,
分享他的梦想。”礼堂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掌心却全是汗。这套为了家长会特意翻出来的西装,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领带是十年前结婚时买的,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四周的家长低声交谈着,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皮革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优越感混合的气味。
前排坐着子轩的班主任李老师,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我的右手边,隔着两个空位,坐着子轩的母亲——我的前妻苏婉。她没看我,
精致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冰冷的瓷器。子轩走上台了。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
身姿挺拔,眉眼间有他母亲的影子。他接过话筒时,目光扫过台下,有那么一瞬间,
我确信他看向了我。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尊敬的老师们,各位叔叔阿姨,大家好。
我是高二三班的周子轩。”声音清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刻意压制的沉稳。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我的梦想。”礼堂安静了。家长们露出鼓励的微笑,
几位老师微微颔首,那是看到得意门生时才会有的表情。子轩的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十,
班长,学生会副主席。苏婉不止一次说过,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在我很小的时候,”子轩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背诵一篇范文,
“我常常想,长大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科学家?医生?还是企业家?”他顿了顿。
灯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那瞬间我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
他还是个会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的小男孩。那时我还在研究所,每天下班回家,
身上总带着实验室里淡淡的化学试剂味。他会扑过来,用软软的声音问:“爸爸,
你今天又发明了什么呀?”“但后来我发现,”子轩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停留在了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
“因为比起成为什么人,我更清楚地知道,我不想成为什么人。
”礼堂里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有家长低声对同伴说:“这孩子,说话还挺有哲理性。
”子轩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的梦想很简单。”他吸了一口气,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清晰得残酷:“我的梦想是——”“不成为我爸爸那样的人。”死寂。
绝对的、针落可闻的死寂。然后,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轰”的一声——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那不是恶意的笑,甚至不是嘲讽的笑。
那是成年人听到孩子说了句天真又可爱的“童言稚语”时,
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的、觉得有趣极了的笑。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窃窃私语,
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哎哟,这孩子……”“周子轩的爸爸是谁啊?坐哪儿呢?
”“好像就是那个穿灰西装的……”“看着挺普通的,孩子这是嫌爸爸没出息吧?
”“小孩子不懂事,长大就明白了……”我的耳朵在嗡鸣。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失真。
闪烁的灯光,晃动的人影,前排李老师回过头时那错愕又迅速转为尴尬的表情。
还有苏婉——她终于看向了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恼怒,
有“你看你把儿子教成什么样”的控诉,但唯独没有意外。好像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子轩还站在台上。灯光下,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笑,也没有慌乱,
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某种完成使命般的释然,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落落,然后变得热烈。家长们拍着手,笑着,议论着,
仿佛刚欣赏完一场精彩的、略带叛逆的青春宣言。李老师站起身,快步走上台,
接过话筒时表情已经调整回得体的微笑。“子轩同学……很有想法哈。”她打着圆场,
声音有点干,“青少年时期,有自己的思考是好事。那我们……”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西装裤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尚未平息的喧闹中微不可闻。我转过身,朝礼堂出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两步。
过道很长,两旁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我的后背上。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走了走了”,
听见苏婉在身后急促地喊了声“周文远!”,但我没有停。推开礼堂沉重的门,
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我眼睛发疼。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声,两声。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陈教授。我的导师,也是我离开研究所前,
唯一还愿意跟我联系的人。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外走,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甜得发腻。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夹杂着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喧哗。“传过来传过来!”“好球!”“哈哈哈你行不行啊!
”我停下脚步,站在铁丝网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很多年前,我也曾是这样。很多年前,
子轩会趴在铁丝网上,小手抓着网格,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加油!爸爸最棒!”很多年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陈教授:「文远,第九次实验数据出来了,吻合度99.7%。
组里都在等你。回来吧。」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校门口聚集着不少等待的家长,电瓶车、汽车挤作一团。我穿过人群,
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站台上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铁桶里飘出暖烘烘的甜香。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两个硬币,买了一个。烫手,沉甸甸的。73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
我挤上去,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某种陈年的油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把红薯放在腿上,热气透过纸袋烘着掌心。窗外,城市在倒退。高楼,广告牌,
步履匆匆的行人。这个我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熟悉又陌生。路过市科技馆时,
我看见了门口巨幅的海报——「未来之光:青年科技创新大赛获奖作品展」。
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放大的、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曾经那里贴的是我的照片。
七年前,「周文远」三个字还和「天才」「突破」「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提名」
这些词绑在一起。那时候我三十三岁,是研究所最年轻的项目组长,手里握着三项核心专利,
论文发表在顶级期刊,业内前辈拍着我的肩膀说“未来是你们的”。然后未来来了。
父亲查出肝癌晚期,母亲心脏不好,儿子刚上小学。天价的靶向药,每周三次的化疗,
还有永远凑不齐的住院费。研究所的薪水体面,但填不上那个无底洞。导师说可以申请补助,
同事说可以发起捐款,我都拒绝了。男人的尊严有时候很可笑,可笑到宁可把自己碾碎,
也不愿让人看见脊梁弯了。我辞了职,卖了两项专利——价格被压到市价的三成。
但钱还是不够。最后是苏婉,她拿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小两居的房本,
红着眼说:“卖了吧,救爸。”房子卖了,父亲多活了十一个月。葬礼那天,下着雨。
母亲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子轩躲在他妈妈身后,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时候他才十岁,已经懂得“破产”“没房子”“爸爸没工作了”这些词背后,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母亲病情加重。苏婉开始晚归,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争吵,冷战,
最后是一纸离婚协议。她带着子轩搬出去的那天,我把最后一张银行卡塞给她,
说:“给儿子交学费。”她没接,眼神冷得像冰。“周文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确实不知道像什么样子。没了工作,没了家,没了妻子儿子。
我在老城区租了间十平米的地下室,白天去快递站分拣,晚上接一些零散的数据处理私活。
曾经的同事偶尔联系,语气里带着惋惜,我客气地寒暄,然后挂断。世界很小,
小到转个身就能碰见熟人。世界也很大,大到我混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我。公交车到站了。
我下车,穿过一条嘈杂的菜市场,鱼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拐进小巷,
尽头那栋墙皮剥落的六层老楼,就是我住的地方。一楼被改成了麻将馆,
哗啦啦的洗牌声昼夜不停。掏出钥匙,打开地下室的门。霉味扑面而来。十平米的空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
剩下的地方堆满了书和资料——大部分是过期的专业期刊,
还有我这些年来零零碎碎写下的手稿。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
唯一的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我把红薯放在桌边,
脱下西装外套,小心地挂起来。然后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
蓝光映在脸上。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ProjectPhoenix」。
点开,里面是上百个子文件夹,按日期和类别排列。最新的一个,标注着「第九次模拟数据」
。我双击点开。满屏的曲线、参数、动态模型。那是过去七年,我利用所有零碎时间,
在快递站的休息间隙,在深更半夜的地下室,一遍遍计算、推演、迭代的东西。
一个曾被研究所判定为“理论可行,工程上不可能实现”的构想。
新型高温超导材料的底层架构。陈教授知道我没放弃。这些年,他顶着压力,
以个人名义给我提供最新的行业文献,偶尔把我“匿名”的计算结果带回组里讨论。
组里的年轻人私下叫他“老顽固”,说他在一个被证伪的方向上浪费资源。他不在乎。
“科学史上多数突破,都是‘顽固分子’搞出来的。”上次见面时,
他抿了口廉价的茉莉花茶,这么说,“文远,我老了,但眼睛还没瞎。你那份快递站的工作,
该辞了。”我没接话。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第九次模拟,吻合度99.7%。
还差0.3%。**在椅背上,闭上眼。礼堂里的哄笑声又钻进耳朵,
混着子轩那句清晰平静的:“我的梦想是,不成为我爸爸那样的人。”睁开眼,我坐直身体,
手指放上键盘。敲下第一行代码时,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让儿子在全校面前丢尽了脸。」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
把它倒扣在桌上。键盘敲击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响,像某种固执的心跳。窗外,
麻将馆的喧哗时高时低,夹杂着女人的笑骂和男人的咳嗽。夜渐渐深了,
天花板那扇小窗外的天空,从暗灰变成浓黑。我忘了吃那个已经冷透的红薯。
就像忘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口,忘了西装袖口磨破的那道边,忘了前妻冰冷的眼神,
忘了全场哄笑时那种浑身血液倒流的灼烧感。我只记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和那个固执的、盘旋了七年的念头。还差0.3%。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礼堂,子轩站在台上,灯光刺眼。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向光里。我喊他的名字,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脖子酸痛,晨光从高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苍白的亮斑。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进入休眠状态。我动了动僵硬的肩膀,伸手摸向桌上的手机。
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苏婉的,陈教授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以及一条凌晨三点收到的短信,
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周工,我是研究所的小赵。陈教授让我联系您。急事,看到速回电。」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第二章裂缝手机在掌心震动,
那个“小赵”的号码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接。
脑子里先过了一遍——研究所里姓赵的年轻人不少,但能被陈教授称为“小赵”,
并且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语气联系我的,大概只有赵成宇。三年前招进来的博士,
陈教授亲自带的,我离职前只在走廊里打过照面,一个话不多、眼神很亮的年轻人。
电话断了。然后立刻又响起来。这一次,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周、周工?”对面传来一个明显紧张,甚至有些气喘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
不像在研究所,“您终于接了!我是赵成宇,陈教授组里的。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但事情……事情有点急。”“你说。”我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电话里不太方便说。
”赵成宇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陈教授让我务必今天见到您。上午,越早越好。
您方便来一趟老地方吗?就我们上次见面的茶馆。”“陈教授怎么了?”“教授没事,
是……是项目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您第九次模拟的数据,
我们验证了。而且……出了一些我们都没预料到的情况。有人注意到了。”最后那句话,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什么人注意到了?
”“我……我现在不好说。”赵成宇的声音里透出恳求,“周工,请您一定来一趟。教授说,
这关系到您这七年的心血,也关系到……很多别的事。”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类似空调外机的嗡响。“几点?”我问。
“九点,可以吗?我就在附近等您。”“好。”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我坐在椅子里,
看着高窗上那片渐渐发白的天光。地下室特有的、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
沉甸甸地压在肺上。第九次模拟的数据,吻合度99.7%。那是我三天前才跑完,
通过加密信道发给陈教授的。除了他,理论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完整的计算模型和参数集。
有人注意到了。是谁?行业内的人?竞争对手?还是……别的什么?我起身,
从墙角那个掉漆的铁皮脸盆里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人清醒。镜子里那张脸,
眼袋浮肿,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四十岁,看着像五十。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把手机、钥匙、还有抽屉里那个老旧的U盘——里面是所有研究数据的备份——塞进兜里。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冷透的红薯,还有屏幕漆黑的电脑。然后拉上门,
挂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上午八点四十分,我到了那家茶馆。
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陈教授喜欢这儿,说安静,
茶也实在。过去几年,我们在这里见过七八次,他总是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
今天,坐在那里的是个年轻人。赵成宇抬起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急,
碰得桌子一晃,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些,
但眼神里的那种光亮没变,只是此刻掺杂了明显的焦虑。“周工。”他低声招呼,等我坐下,
又警惕地看了眼门口,“您喝什么?我点了龙井,教授常点的那种。”“一样就行。
”服务员端来茶具,一套粗陶的,壶嘴还有道细微的裂缝。滚水冲下去,茶叶舒展开,
清香混着水汽蒸腾起来。赵成宇一直等到服务员走远,才往前倾了倾身,
声音压得很低:“周工,第九次模拟的数据,我和教授反复核对了三遍。
吻合度确实是99.7%,但问题不在这里。”他舔了舔嘴唇,
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您自己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还有几份装订好的分析报告。翻到第三页,
我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组对比曲线。一条是我模拟计算出的理论性能预测线,
另一条……是实测数据。“这不可能。”我抬起头,看向赵成宇,
“我没有做过任何实物测试。”“我们知道。”赵成宇的声音更低了,
“这是从第三方检测机构流出来的数据。教授托了关系,昨天下午才拿到。
测试样品编号被抹去了,但测试标准、环境参数、甚至使用的设备型号,
都和您模型中设定的验证条件完全一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而且,
实测数据与您理论预测的吻合度,是99.82%。”茶水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我盯着那两条几乎重叠的曲线,脑子里飞速运转。吻合度99.82%,
比我的理论模拟还要高0.12%。这意味着,要么我的模型还存在极微小的优化空间,
要么……“有人,已经做出了实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赵成宇重重点头,
脸色发白。“不止如此。这份检测报告,出自‘国家新材料检测中心’,保密级别A。
能送样进去,还能在数据流出后这么快抹掉样本来历,对方背景不一般。”他深吸一口气,
“教授怀疑,您的数据……可能泄露了。”“知道范围吗?”“不清楚。但教授说,
最近所里有几拨人,在明里暗里打听您以前那个超导构型的原始手稿。
档案室的老王偷偷告诉教授,上个月有人以‘学术调研’的名义,
申请调阅了您离职前封存的所有项目资料,包括那些被判定为‘不可行’的废弃方案。
”废弃方案。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七年前我离开研究所时,按规定,
所有未结题项目的资料都要封存归档。
那份被当时的评审委员会打了八个“不予支持”红戳的《新型层状结构超导材料初期构想》。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在一个被国际主流判了死刑的方向上浪费了三年时间,最后一无所获,
还搭上了自己的前途。现在,有人去翻那些“废纸”了。“还有一件事。
”赵成宇从文件袋底层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影印的会议纪要,
标题是《关于新一代能源材料专项规划研讨会》,日期是两周前。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被划了线的小字:“……与会专家初步认为,
基于层状异质结的超导路径具备重新评估的价值,建议纳入下阶段重点调研方向。
”“这个会,教授没被邀请。”赵成宇说,“纪要是不公开的。
这是……有人特意传给教授的。”“谁?”赵成宇摇头:“匿名信,寄到教授家里的。
没有邮戳,应该是直接塞进信箱的。”**向椅背,陶制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巷子里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斑驳的砖墙上,亮得晃眼。信息太多,冲击太大,
但诡异的是,我反而异常冷静。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那些在快递流水线旁默算公式的午休,那些在地下室熬夜到天亮、眼里布满血丝的清晨,
那些被同行嘲笑、被家人不理解、被自己反复质疑的时刻——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沉积下来,
变成了此刻血管里缓慢流动的某种冰凉的东西。“教授的意思呢?”我问。
“教授让您……”赵成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让您先避一避。暂时别去快递站了,
住处也最好换一个。他说,既然有人已经注意到了,甚至可能做出了实物,
那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静。”“躲起来?”“是保护。”赵成宇急忙解释,“教授说,
您这七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盯上。他已经在联系几个信得过的老关系,
想看看能不能推动一次正式的方案复评。但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阻力会很大。
毕竟当年,是否决案的专家组组长,现在是主管材料领域的副院长。”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林副院长,林怀明。我的师兄,比我早五年进所,曾经也是陈教授的学生。我们师出同门,
却在那个关键项目上分道扬镳。他坚持走稳妥的改良路线,我执意要闯一条没人看好的新路。
评审会上,他指着我的方案说:“文远,科学不是赌气,你要对项目、对组里所有人负责。
”后来我辞职,他升了副院长。再后来,听说他主持的那个“稳妥”项目,
烧了国家两个亿的经费,最后因为基础专利被国外卡脖子,不了了之。“教授还让我问您,
”赵成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那份核心的合成路径手稿……您还留着吗?原件。
”我沉默了几秒。“留着。”“在哪?”“一个安全的地方。
”赵成宇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教授说,那东西是根,只要根在,别的都有办法。
”他看了眼手机,“我得走了,所里上午还有组会。周工,您……一定小心。有任何情况,
随时给我或者教授打电话。”他匆匆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压在茶杯下,
又对我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茶馆。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很快又恢复安静。
我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水很苦,涩得舌尖发麻。走出茶馆时,
已经快十点了。阳光很好,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我沿着巷子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快递站老板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粗声大气的声音炸出来:“周文远!
几点了还不来上班?不想干了是不是?这个月迟到三次了!赶紧滚过来,今天货多,
耽误了事儿扣你三天工钱!”六十秒的语音,夹杂着背景嘈杂的骂娘和货物摔打的声音。
我按掉语音,打了几个字:「今天请假。」几乎秒回:「请个屁假!不来算旷工!
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我没再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走到巷子口,
我停住了脚步。马路对面,是那家我工作了四年的快递分拣站。铁皮棚子搭的简易厂房,
门口停着几辆厢式货车,工人们正把成堆的包裹从传送带上拖下来,扔进不同的区域。
隔着一条街,能看见老板站在门口,叉着腰,正对着一个年轻工人吼着什么,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年轻工人,低着头,肩膀缩着,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像极了七年前,
第一天来这里的我。我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连续好几下,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苏婉发来的三条消息:「子轩昨晚没回家。」「他班主任打电话了,
今天也没去学校。」「你知不知道他在哪?」我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停在冰凉的屏幕上。
然后拨通了苏婉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通了。但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背景里隐约的、类似医院广播的噪音。“你在哪儿?”我问。
“市二院。”苏婉的声音很哑,带着疲惫和某种竭力压制的情绪,“妈昨晚又犯病了,心衰。
抢救到凌晨三点,现在在ICU观察。”我脑子“嗡”了一声。“哪个医院?具**置。
”“你不用来。”苏婉打断我,声音冷硬,“来了也没用。医药费我已经交了,
子轩的事你也管不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他现在联系不上,如果找你,你……”她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好像是护士在叫家属。苏婉匆忙说了句“我先忙”,
就挂了电话。忙音。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阳光刺眼,车流喧嚣,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像被按了暂停键,钉在原地。子轩失踪了。母亲在ICU。而我,
可能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盯上了,七年的心血悬于一线。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是连续不断的电话。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快递站老板。
我直接按了挂断,然后关机。金属外壳在掌心冰凉。我需要去一趟学校。
第三章暗流市二中门口,放学的人流正往外涌。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看着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三三两两,说笑着,打闹着,
脸上是十七八岁特有的、无所顾忌的明亮。空气里有烤肠和奶茶的甜腻香气,
混着少年人汗津津的热度。子轩不在里面。我盯了二十分钟,确认了这一点。
以他的身高和走路姿势,即使混在人群里,我也能一眼认出来。他没来上学,也没回家。
手机关机,微信不回。苏婉在市二院守着ICU里的母亲,分身乏术。
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打不通——大概是在上课,或者,不想接。
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冰镇的,塑料瓶外凝着一层水珠。拧开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那股燥。“叔,等人啊?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靠在玻璃柜台上嗑瓜子,眼神在我身上扫了扫。
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大概都写着“不像学生家长”。“嗯,等孩子。”我说。“哪个班的?
我看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高二三班,周子轩。您见过吗?”大姐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
上下打量我,眼神有点微妙。“周子轩啊……那孩子,认识。经常来这儿买笔芯,话不多,
挺有礼貌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是他……?”“我是他父亲。”空气静了两秒。
大姐“哦”了一声,拖得有点长,低头继续嗑瓜子,但眼神明显飘开了。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家长会后,从礼堂到校门口,
一路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窃窃私语、以及迅速移开的视线,都是这样的。
“他今天没来上学,”我把水放在柜台上,“您知不知道他平时放学,除了回家,
还会去哪儿?”“这我哪知道。”大姐飞快地说,抓了把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
“小孩子家家的,不就那几个地方。网吧?游戏厅?或者……找同学玩去了呗。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整理货架上的饮料瓶,背对着我,摆明了不想再聊。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离开。沿着学校围墙往西走,拐进一条背街小巷。
这里和正门的繁华截然不同,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纠缠在半空,
路边堆着杂乱的共享单车和垃圾箱。巷子深处,有几家招牌油腻的小餐馆,
还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黑色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
是某个过气乐队的巡演宣传,边角卷曲。门缝里漏出嘈杂的音乐声,鼓点混着电吉他的嘶吼,
闷闷的,像困兽的呜咽。我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铁门。音乐声猛地炸开,
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甜腻。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旋转彩灯在天花板上乱转,
在拥挤的人影上投下破碎的颜色。这是个地下音乐酒吧,白天也营业,
主要顾客是逃课的学生和附近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
吧台后面,一个打着唇钉的年轻女孩正在擦杯子,抬头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穿过拥挤的卡座,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个小舞台,上面摆着架子鼓和几把吉他,
但没人表演。舞台旁边的阴影里,靠墙坐着几个人,烟雾缭绕。我走过去,还没靠近,
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操,**绝了。你们是没看见当时他那张脸,哈哈哈哈!
”是子轩的声音。
但和我记忆里那个清冷、平静、在台上说着“不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的声音,完全不同。
这个声音嘶哑,亢奋,带着某种刻意夸张的、发泄般的快意。我停下脚步,
站在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然后呢然后呢?”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催促。“然后?
然后他就走了呗。全场都在笑,就他一个人,跟僵尸似的,挺着背出去了。
我妈后来发短信骂我,说我没良心,让她丢人。我他妈还丢人呢!摊上这么个爹!
”“你爸到底干啥的?以前没听你说过啊。”“干啥?啥也不干!”子轩的声音拔高,
带着刺耳的尖锐,“送快递的!就咱们学校门口天天晃悠、穿个破马甲蹬三轮的那个!就他!
还我爸!我他妈都不敢让我同学知道!”一阵哄笑。夹杂着口哨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牛逼啊轩哥,家长会公开处刑!”“那你妈呢?你妈也不管?”“管个屁。早离婚了。
我妈现在跟一个开公司的好上了,人家有别墅有奔驰,对我妈也好。要不是因为我,
我妈早嫁过去了,还用得着受这穷气?”“那你以后咋整?跟你妈过?”“废话。
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让我妈把姓改了,跟他断绝关系。这种爹,有跟没有一样,不,
还不如没有!没有还能少丢点人!”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我站在阴影里,没动。
手指在夹克口袋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那里有昨天掐出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
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舞台上旋转的彩灯扫过角落,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坐在那里的人。
子轩靠在脏兮兮的沙发里,头发染了一撮刺眼的蓝色,校服外套脱了扔在一边,
只穿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他手里夹着根烟,没抽,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脸上有种不正常的红,眼睛很亮,但不是清醒的光,是某种亢奋的、近乎癫狂的光。
他旁边坐着三四个同龄人,打扮都差不多,头发五颜六色,耳钉在昏暗里反光。
其中一个女孩,穿着超短裙,靠在子轩肩膀上,正低头玩手机。“轩哥,那你以后想干啥?
”一个黄毛问。“干啥?”子轩把烟摁灭在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挣大钱,开公司,买别墅跑车。让我妈过好日子。至于我爸那样的……”他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很空,“就让他烂在那个地下室,发霉,发臭。反正他也习惯了,对吧?
”“说得好!敬轩哥!”塑料杯碰在一起,啤酒沫洒出来,溅在桌上、地上。我转过身,
走出了那扇铁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耳朵里还残留着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和那些年轻、肆意、带着毒的笑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苏婉发来的短信:「妈醒了,暂时稳定。
子轩有消息吗?」我打字:「没有。」手指停顿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你照顾好妈,
我去找。」发送。然后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慢,像灌了铅。路过那家小卖部时,
大姐还在嗑瓜子,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来到快递站。还没走近,就听见老板的咆哮:“周文远!**还知道回来?!
”铁皮棚子门口,老板叉着腰站着,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几个工人蹲在阴凉处抽烟,
眼神斜瞟过来,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我告诉你,今天这批件要是送不完,
损失全从你工资里扣!”老板唾沫横飞地指着我的鼻子,“还他妈关机?长本事了是吧?
不想干滚蛋!有的是人干!”我没说话,走到打卡机前,拿起自己的工牌,刷了一下。
机器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迟到:4小时37分”。“扣钱!按规定,
迟到超三小时算旷工半天,扣两百!”老板跟过来,气势汹汹,“还有昨天,
你提前下班对吧?扣一百!这个月全勤奖也没了!加起来,你这个月工资剩不下几个子儿!
”我转过身,看着他。老板被我盯得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梗起脖子:“看什么看?不服啊?
不服滚蛋!我这儿不养大爷!”“我辞职。”我说。声音不高,但周围瞬间安静了。
抽烟的工人停了动作,蹲着的站了起来,连传送带旁分拣包裹的人都转过头,看向这边。
老板也愣住了,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我辞职。”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今天的工我不上了,工资你按规矩结。该扣的扣,剩下的打我卡里。
”“你……”老板张了张嘴,脸色从红转青,又转成一种被当众挑衅的恼怒,“周文远,
**跟我来这套?行!辞是吧?现在就走!工资?等着吧!这个月货损还没算呢,
押金也别想要了!”我没再理他,
走到更衣室——其实就是一个用铁皮隔出来的、不到三平米的小隔间。我的储物柜在最下面,
打开,里面只有一套备用的工服,和几件换洗衣物。我把工服拿出来,叠好,
放在旁边一张破椅子上。然后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小本子。
手掌大小,黑色软皮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子轩的日记本。是去年他生日,
苏婉买给他的。当时他挺高兴,说要用来记“重要的东西”。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个本子出现在了家里的垃圾桶里,被我捡了回来。一直没还他,也没看。
我把它塞进夹克内袋,拉上拉链。走出更衣室时,老板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低了很多,
大概是被旁边的人劝住了。几个平时还算熟悉的工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人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没停留,径直走出铁皮棚子。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我眯起眼睛,
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身后,快递站的噪音渐渐远去,被车流声淹没。走了大概两站地,
我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中午时分,公园里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京剧。我掏出那个黑色软皮本,
解开塑料袋。翻开第一页,是子轩工整的字迹:「×年×月×日,晴。妈妈说,
日记要写开心的事。今天数学考了满分,王老师表扬我了。开心。」往后翻,
大多是一些琐碎的记录:考试得了第几名,和哪个同学打球赢了,看了什么电影。字里行间,
能看出他是个心思细腻、甚至有点敏感的孩子。然后,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笔迹变了。
变得潦草,用力,有时甚至划破纸页。「×年×月×日,阴。爸爸又把妈妈气哭了。
他们又吵架,声音很大。我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不会这样?」
「×年×月×日,雨。妈妈收拾行李,说要带我走。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像小山。我讨厌烟味。」「×年×月×日,晴。转学了。新学校很大,
同学都穿得很好。我的书包是旧的,他们问我是不是捡的。我没说话。」再往后,
记录越来越稀疏,但每一页,字里行间都透出某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年×月×日,
阴。家长会。李老师说,要请优秀学生家长发言。她点了我的名。回家告诉妈妈,
妈妈很高兴,买了新裙子。爸爸说他不去,没时间。妈妈把裙子扔了。」「×年×月×日,
小雨。放学看见爸爸了。他在学校门口送快递,三轮车坏了,他蹲在路边修,手上全是油污。
同学问我,那是你爸吗?我说,不是,不认识。」「×年×月×日,晴。
妈妈带我去见陈叔叔。他开很好的车,带我们去很贵的餐厅。妈妈笑得很开心。陈叔叔说,
等我考上大学,送我出国。爸爸知道吗?他不在乎吧。」「×年×月×日,阴。李老师说,
这次家长会,要让学生上台讲梦想。我写了稿子,写我想当科学家,像爸爸以前那样。
但昨晚,我又梦见爸爸蹲在路边修三轮车的样子。我改了稿子。」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昨天,家长会当天。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今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是个废物。」我合上日记本。塑料封皮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老人的笑声,
和收音机里绵长的唱腔。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我盯着那串

